穀雨後的日頭還冇完全抖落春寒,趙衛國已扛著藥鋤往二道溝去了。黑豹在前頭開路,爪尖踏碎腐葉的脆響驚起幾隻山雀,撲棱棱的振翅聲在林子裡盪出老遠。這季節正是天麻抽莖的時候,去年秋天他在背陰坡見過幾片紫褐色花苞,算準了這時候地下的塊莖該有拳頭大了。
“哥你等等俺!”小衛東攥著布口袋深一腳淺腳追來,腦門汗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娘說天麻燉小雞治頭暈,讓多挖點給爹補身子!”
趙衛國把弟弟拽上坡,藥鋤點著濕泥裡的蹄印笑:“瞅見冇?野豬昨夜剛犁過地,咱要是晚來兩天,這窩天麻準讓瘟牲當蘿蔔啃了!”
腐殖土被前夜雨水浸得黝黑髮亮,趙衛國蹲身扒開榛柴棵子,但見枯葉間立著幾柱竹節似的赤褐花莖,頂端蜷曲的穗子還沾著露水。他順著莖稈往下探,藥鋤在離根半尺處斜插進土,輕輕一撬——噗嗤!
黑豹突然齜牙低吼,前爪死死扒住地皮。但見翻起的土塊下竄出條三尺來長的鬆花蛇,黃黑環紋在晨光裡泛著冷釉似的亮,扁三角腦袋昂成弓弦,信子嘶嘶噴著白氣。小衛東“嗷”一嗓子癱坐在地,布口袋滾進草窠。
“彆動!”趙衛國橫臂攔住要撲咬的黑豹。這蛇是纔出蟄的,動作還僵著,但毒牙裡存的漿液正毒。他前世在養殖場見過蛇農取毒,知道驚蟄後餓了一冬的長蟲最是暴躁。藥鋤慢慢往迴帶,鋤尖勾著那窩天麻輕輕挪——塊莖飽滿如紡錘,淡黃表皮帶著蟬翼似的環紋,正是藥效最足的“春麻”。
鬆花蛇被激怒了,頸子膨成扁鏟狀,鱗片摩擦著枯葉簌簌作響。黑豹喉間滾出悶雷般的低吼,脊毛炸成棘刺,卻因主人壓製不敢妄動。趙衛國餘光掃見蛇尾纏住裸根的老椴樹,心頭一亮:畜生借力呢!他猛地抬腳跺向樹根,震得枝頭殘雨嘩啦澆下。
長蟲被冷水激得縮頸,趙衛國趁機搶前兩步,藥鋤杆快準狠地壓住蛇頸七寸。那蛇身絞住鋤杆瘋狂扭動,尾梢拍得泥土飛濺。黑豹瞅準時機猛撲上前,利齒堪堪擦過蛇尾,生生將其從鋤杆上撕扯下來!
“撒口!”趙衛國厲聲喝止還要追擊的黑豹,藥鋤順勢往坡下猛甩。鬆花蛇在空中扭成草繩,噗通落進溪澗冇了蹤影。小衛東哆嗦著爬過來,卻見哥哥已蹲身捧起天麻塊莖吹土:“怕啥?長蟲占著陽坡蛇窖,咱搶了人家炕頭,還不許它急眼?”
日頭攀上白樺梢時,布口袋已裝滿二十多株天麻。趙衛國專挑三年以上的成年株,用青苔裹住根鬚保潮。黑豹躥到溪邊舔水,忽然叼著個灰撲撲的東西回來——竟是方纔打鬥時滾落的布口袋,袋口還沾著星點蛇涎。
“得,今兒晌午給你加餐!”趙衛國揉著狗頭笑罵,從褡褳裡摸出塊鹿肉乾。轉身卻見小衛東正用樹棍撥弄蛇蛻,嘴裡唸唸有詞:“孫大爺說蛇蛻能治紅眼病……”
“扯犢子!那是燒成灰和冰片用的!”他搶過蛇蛻團了團塞進弟弟衣兜,“回去讓娘縫你枕頭裡,省得你夜裡尿炕!”
歸途經過張家地頭,小梅正在院牆邊曬刺嫩芽。見趙衛國布袋沉甸甸的,姑娘抿嘴遞來塊藍布帕子:“擦擦汗吧,衣裳都讓露水打透了。”帕角繡的並蒂蓮還帶著皂角香,趙衛國揣進懷裡時,瞧見未來丈母孃在灶房窗後偷瞄。
炊煙嫋起時,趙家院裡飄出藥香。王淑芬把天麻切片焯水,和泡發的榛蘑一起塞進小母雞肚膛,陶罐坐在餘火上咕嘟。趙永貴咂著參酒感慨:“早些年挖著天麻都讓公社收走了,哪捨得自家燉雞?”
“爹您放心吃,”趙衛國夾塊雞腿肉放進老人碗裡,“後山陽坡少說還能起百十斤,等曬乾讓王猛捎到縣裡,換的錢夠給衛紅扯身的確良!”
月光漫過窗紙時,趙衛國在油燈下擦拭藥鋤。黑豹趴在他腳邊啃骨頭,偶爾豎起耳朵聽遠處狼嚎。小衛東忽然抱著枕頭鑽進來:“哥,蛇蛻真能防尿炕?”
“再磨嘰明天不帶你了!”趙衛國吹熄燈,黑暗中嘴角揚得老高。山林的氣息從窗縫鑽進來,混著新翻的泥土和遠雷的鹹腥。他摸向枕下的開山刀——等這場雨過後,林子裡該出猴頭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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