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後的日頭毒得很,曬得剛冒頭的玉米苗蔫頭耷腦。趙衛國蹲在地壟邊,指尖撚開一撮潮乎土,瞅著籽粒拱出的嫩綠芽尖,心裡正盤算著追肥的時辰,忽聽得東山梁子傳來連串悶響——像是誰家破犁鏵拖在石頭上,又摻著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壞菜!”他撂下鋤頭往坡上跑,黑豹早已炸著毛箭似的竄出去,喉間滾出低吼,尾巴繃成鐵棍。
隻見七八頭野豬正撅著黑黢黢的屁股在鄰家地裡狂歡!領頭的是頭半大崽子,脊鬃支棱得像刺蝟,兩顆獠牙雖冇完全成型,拱土的勁兒卻凶得很。長嘴筒子插進土裡一掀,剛紮根的玉米苗連土帶根飛起,後蹄子還不忘把壟溝踩得稀爛。旁邊老母豬帶著一窩花皮崽,專挑嫩芽啃,所過之地跟剃頭似的隻剩黃泥。
“天殺的瘟牲!俺的吉單101啊!”後趕來的李老栓捶著大腿嚎啕,手裡鐵鍬抖得篩糠似的。他婆娘一屁股坐地上拍泥濘:“熬了半冬就指望這茬苗,全讓禍害了!”
趙衛國攥緊三齒叉,眼底淬了冰。這野豬群往年秋收才下山,今年開春就餓紅了眼,定是去年雪大凍死了山上的橡子,逼得它們提前找食。他前世見過野豬一夜拱光三十畝穀子的慘狀,如今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黑豹!纏住頭豬!”他吹響獵哨,右手揚出備在兜裡的二踢腳。黑豹聞令如電,貼著地皮潛到領頭豬側翼,冷不防叼住其後腿猛甩!那豬崽吃痛暴怒,調頭追咬卻總差半寸,黑豹像團黑旋風,忽左忽右專攻下三路。
“鐵柱帶人守北壟!猛子往東邊扔響竹!”趙衛國邊吼邊解下綁在樹上的破臉盆哐哐敲。霎時間,銅鑼聲、爆竹聲、犬吠聲混成一片,野豬群被聲浪衝得陣腳大亂。老母豬護崽心切,竟朝著黑豹猛撞過去!
千鈞一髮時,黑豹騰身躍過豬背,利爪在豬臀劃出三道血棱子。老母豬慘叫著往林子逃竄,豬崽們見狀紛紛跟上。唯獨那頭半大豬殺紅了眼,竟朝著趙家試驗田衝去——那兒可藏著剛成活的參苗!
“滾犢子!”趙衛國掄圓三齒叉砸向豬頸,木柄震得虎口發麻。野豬皮糙肉厚,隻踉蹌兩步又埋頭猛衝。眼看要撞碎護參的樺木籬笆,黑豹淩空撲上,一口咬住豬耳死不鬆口。滾燙的豬血濺進黑豹眼眶,它甩頭嘶吼著,四爪如鐵鉤深嵌豬背。
人豬僵持間,王猛帶著屯裡青壯舉著火把圍攏。野豬被火光灼得睜不開眼,終於哀嚎著掙脫犬牙,帶傷竄進榛柴棵子。黑豹還要再追,被趙衛國厲聲喝住:“窮寇莫追!林子裡指不定藏著熊瞎子!”
暮色浸透田野時,眾人清點損失。李老栓家毀了兩壟苗,趙家試驗田因護得及時隻蹭倒幾叢蘇子。張老疙瘩舉著鬆明子照野豬蹄印,倒吸涼氣:“這蹄印比茶碗還大,要是成年公豬,今晚咱全得交代!”
趙衛國給黑豹沖洗傷口,從豬牙縫裡剔出半截帶血犬毛,心疼得直抽氣。王淑芬端來鹽水嗔怪:“牲口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參苗再金貴能比命重要?”小衛東卻舉著野豬鬃毛當令箭,滿院學黑豹撲咬動作。
當夜,趙家灶房飄出草藥味。趙衛國邊給黑豹敷刺五加止血粉,邊對聞訊趕來的孫大爺歎氣:“野豬嚐到甜頭肯定還來,得想個長遠法子。”
老獵人咂著菸袋鍋子:“舊年伐木隊清了兩片柞樹林,野豬冇了橡子囤冬糧。你瞅西山溝子那片榛柴叢,明兒帶人撒點陳苞米——畜生吃飽了就不禍害莊稼。”
月光爬上窗欞時,趙衛國摩挲著黑豹結痂的耳根。這獵犬今日展現的戰術智慧遠超尋常——佯攻誘敵、聲東擊西,竟像讀過兵書。他忽想起前世聽聞我軍培育過軍犬作戰小隊,心裡倏地亮起盞燈。
遠處山林又傳來野豬嚎叫,黑豹警覺地支起前腿。趙衛國把開山刀墊在枕下,聽著屯裡零星的守夜鑼聲,喃喃如立誓:“等參苗收了錢,先買二十斤鐵蒺藜!往後這靠山屯的莊稼地,野豬拱一寸,咱守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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