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暖烘烘地照著,積雪跟羞臊了似的,緊著往土裡縮,露出大片濕潤的黑地。風裡裹著泥土的腥甜味兒,撓得人鼻子眼兒發癢。趙衛國蹲在院門口,指尖撚開一撮剛化凍的土,瞅著草窠子裡那點星星點點的綠意,嘴角揚了起來——這是大地回魂的信兒,頭茬野菜要冒頭了!
“黑豹!巡山去!”他抄起牆角的柳條筐,衝院裡喊了一嗓子。正趴著打盹的黑豹“噌”地竄起,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喉嚨裡嗚嗚嚕嚕透著興奮。王淑芬從灶間探出頭:“又瞎折騰!開春地氣涼,彆扯壞秧子!”
“媽您就瞧好兒吧!”趙衛國把筐往肩上一甩,“今兒個給您淘換點爽口貨,去去一冬的油腥!”
屯子往東的陽坡上,枯草甸子已然泛青。黑豹撒著歡在草稞子裡鑽,鼻頭貼地猛嗅,突然前爪一蹬,衝著片窪地“汪汪”直叫。趙衛國緊走幾步扒開亂草,但見貼著地皮冒出些針尖似的紫紅嫩芽,葉片蜷著像小拳頭,根莖帶著股沖鼻的辛辣——正是開春頭一撥小根蒜!
“好小子!記頭功!”他揉著黑豹脖頸,取出小鏟順著根莖斜插進土。凍土初化,帶著冰碴的泥塊被輕輕撬起,白生生的蒜頭連著紫紅嫩莖,抖落泥土後露出水靈靈的根鬚。黑豹湊過來聞,被辣得打了個噴嚏,逗得趙衛國直樂:“饞狗!這玩意兒蘸醬吃,能香掉你下巴!”
轉悠到河套邊,枯柳枝上已爆出鵝黃芽苞。濕潤的河灘地裡,鋸齒邊的婆婆丁舒展著翠綠葉片,葉脈裡還凝著露水珠。趙衛國專挑巴掌大的嫩株,指甲掐斷根莖時滲出乳白漿汁,空氣裡頓時漫開清苦的草木香。黑豹學著他的樣子用爪子扒拉野菜,反倒把整株扯得稀爛,急得圍著菜坑直轉圈。
“乾啥啥不行,搗亂第一名!”趙衛國笑罵著甩過去根肉乾。抬眼卻見坡上幾叢刺五加已抽出紫紅新梢,頂芽蜷曲如雀舌,正是醃漬下飯的好東西。他手腳麻利地折下嫩尖,盤算著再摘些薺菜包頓餃子——前世這時節,全家還就著鹹菜疙瘩啃窩頭,哪嘗過這般鮮靈?
日頭升到頭頂時,柳條筐已堆成小山。除了小根蒜、婆婆丁,還有葉背泛紫的薺菜、帶著薄荷涼的柳蒿芽,幾把脆生生的曲麻菜墊在筐底。黑豹忽然豎起耳朵,衝著樺樹林低吼。趙衛國警覺地抄起鐵鏟,卻見林子裡晃出個灰影——竟是隻傻麅子!那畜生歪頭盯著人看,圓眼睛裡滿是好奇,前蹄試探著往前踏了兩步。
“滾犢子!再瞅把你燉鍋子裡!”趙衛國跺腳嚇唬它。麅子受驚蹦起老高,白屁股一閃便冇入林間。他搖頭失笑:“這傻東西,開春淨往人跟前湊,怪不得老獵戶說‘棒打麅子’不用槍...”
歸途經過張家地頭,小梅正彎腰點豆種。見趙衛國筐滿簍流,她撩起鬢角碎髮輕笑:“俺娘早上還唸叨嘴冇味兒,你這野菜送得比赤腳醫生開藥都準成!”
“趕明兒刺嫩芽長起來,給你掰一筐炒雞蛋!”趙衛國把最水靈的婆婆丁塞進她竹籃,餘光瞥見張母站在院門口抿嘴樂,忙扯著黑豹溜之大吉。
灶房裡飄出豬油香時,趙衛國正蹲在井台邊淘洗野菜。小根蒜用井水拔得脆生,婆婆丁掐去老根留嫩葉,薺菜抖淨泥沙焯水攥成碧綠糰子。王淑芬繫著圍裙過來幫手,見滿盆青翠不由感慨:“你爹要是牙口好,就著這口鮮靈能多吃倆貼餅子...”
晚飯桌上,黃澄澄的苞米茬子粥冒著熱氣。中間擺著青花大碗:小根蒜拌鹽淋醋,辣中回甘;婆婆丁蘸雞蛋醬,苦裡透香;薺菜剁碎混著蝦皮包成菜餑餑,蒸得皮薄餡綠;另有一海碗柳蒿芽土豆湯,乳白湯汁浮著嫩綠芽尖。趙永貴呷了口薺菜湯,眯眼歎道:“這口鮮味兒頂得上肉香!”小衛東被小根蒜辣得嘶哈吸氣,仍抓著菜餑餑往嘴裡塞。黑豹得了幾根焯過水的野菜梗,嚼得咯吱作響。
暮色染紅窗紙時,趙衛國把剩的薺菜攤在席上晾曬。黑豹趴在一旁啃野菜根,尾巴有一下冇一下拍著地。遠處山林傳來野狼嗥叫,趙衛國抓起把泥土掂量:“再等半月,榛蘑該冒頭了...”春風掠過屋簷,帶著野菜清芬飄向星子初現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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