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躍上東山頭,趙衛國便套好棗紅馬,犁鏵擦得鋥亮。鐵柱和王猛蹲在院牆根下啃著黏豆包,見趙衛國出來,含糊不清地嚷嚷:“咋的?咱家地不是昨兒個剛犁完?今天又折騰啥?”
趙衛國把韁繩甩到馬背上,咧嘴一笑:“少扯犢子!去小梅家地裡搭把手,她爹腰傷冇好利索,娘倆哪伺候得動五畝地?”
王猛一口豆包噎在喉嚨裡,捶著胸口怪叫:“哎呦喂!這是要當老張家上門女婿了?”鐵柱憨笑著扛起耙子:“俺就說衛國今早咋往頭髮上抹水,梳得跟牛犢子舔過似的!”
三人一馬踏著晨露往屯西頭走。黑豹興奮地竄在前頭,驚得路旁草窠裡撲棱棱飛出幾隻野雞,彩羽在朝陽下閃著光。趙衛國眯眼瞅了瞅:“開春野雞都結對子了,咱這進度可不能落下。”
張家地裡,小梅正彎著腰清理苞米茬子,碎花襯衫後背洇濕一大片。她娘攥著鎬頭砸土塊,見趙衛國他們來了,忙在圍裙上擦手:“哎呦!衛國你們這是……”
“嬸兒,俺家地弄妥當了,過來搭把手。”趙衛國不等說完就卸犁鏵。小梅抬頭抹了把汗,臉頰比天邊朝霞還紅,嘴角卻壓不住笑:“俺家這老馬倔得很,不聽生人使喚……”
“牲口跟人處慣了就好!”趙衛國牽過張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把自家棗紅馬套在旁邊,“讓它跟著學學咋賣力氣!”說著從兜裡掏出塊豆餅塞進老馬嘴裡,那馬嚼得噴香,耳朵立刻支棱起來。
鐵柱搶過小梅手裡的鎬頭:“閨女家細皮嫩肉的,哪能乾這糙活!”王猛更麻利,
掄起耙子摟茬子:“嬸兒您歇著,今兒個讓您見識見識啥叫機械化部隊!”
地裡頓時熱鬨起來。趙衛國扶犁吹響口哨,兩匹馬並排邁步,犁鏵翻出浪花般的泥浪;鐵柱揮鎬破開板結的土塊,汗珠子砸進黑土噗噗響;王猛邊耙地邊學布穀鳥叫,驚得田鼠從洞裡竄出來,被黑豹一爪子按個正著。
小梅娘煮了綠豆水送來,見地裡情形眼眶發酸:“他張叔要是身子骨硬朗,哪能勞累你們半大小子……”
“您這話外道了!”趙衛國抹把汗,“開春搶農時跟打仗似的,俺家困難時候,您不是還偷摸給衛東塞過菜糰子?”
日頭漸高,小梅從家抱來一罈鹹菜疙瘩,切開淋上辣椒油。幾人蹲在地頭就著涼水啃窩頭,王猛嚼得嘎嘣響:“嬸兒醃這鹹菜真入味兒,趕明兒讓衛國拿野豬肉來換!”
小梅娘笑出淚花:“管夠!秋後新苞米下來,嬸兒給你們烀餅子、燉豆角子!”
歇過氣兒,播種更要緊。趙衛國取出吉單101種子,教小梅按一拃深、兩拳遠的間距點種:“新品種稀植才能長大穗,可不能像老法子撒芝麻似的。”小梅學得認真,手指量著株距,長髮掃過趙衛國胳膊,兩人耳根都泛紅。
忽聽得山林裡傳來野豬哼叫,黑豹猛地豎起耳朵。趙衛國抄起土槍往天放了一響,沉悶回聲驚起群鳥。“開春野豬帶崽下山拱種子,今晚俺下幾個鋼絲套。”他給小梅娘寬心,“等逮著豬崽,烀一鍋酸菜粉條咱兩家分!”
日頭偏西時,五畝地齊整鋪滿新土。小梅娘拽著三人衣襟不讓走,從灶間端出攢的雞蛋非要炒韭菜。趙衛國使個眼色,鐵柱王猛架起老太太說笑:“您要實在過意不去,秋後多給衛國縫兩雙鞋墊!”
暮色裡三人牽著馬往回走,身後是張家人站在炊煙裡的身影。王猛捅捅趙衛國:“俺可看真亮的,小梅娘瞅你那眼神,跟瞅親兒子似的!”
鐵柱甕聲甕氣補刀:“剛小梅偷偷往衛國水壺裡擱了冰糖……”
趙衛國踹開倆起鬨的,回頭望了眼籠罩在暖光中的院落。黑豹似乎懂了什麼,蹭著他褲腿嗚嗚叫。遠山輪廓浸在霞光裡,像幅剛描好的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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