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連著嚎了幾天,眼瞅著房簷下掛著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粗長,太陽也成了個冇啥熱乎氣的白餅子,高高掛著。地裡早就凍得梆硬,最後一茬秋菜也到了非得收回來不可的時候了。這禮拜,靠山屯家家戶戶的頭等大事,就是砍收白菜,醃酸菜。這玩意兒可是東北人家一冬一春的看家菜,少了它,整個冬天吃飯都不香,心裡頭都冇著冇落的。
趙家新房寬敞的院子裡,頭天晚上就把地麵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大早,王淑芬就係上了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指揮著張小梅和幾個請來幫忙的本家妯娌,把幾口大缸刷了又刷,用熱水燙過,倒扣在院牆根下瀝著水。那缸是粗陶的,醬紅色,肚大口小,看著就敦實,一口缸能裝下百十來棵大白菜。
“都精神點!今兒個天好,咱得把院兒裡那幾分地的白菜全砍嘍,晾曬上,趕在天黑前下缸!”王淑芬嗓門亮堂,帶著一股子利索勁兒。自打搬進新房,她這精氣神是越來越足,當家主事的派頭也愈發明顯。
趙衛國也冇閒著,他帶著李鐵柱和王猛,拿著鐮刀、麻繩和扁擔,來到了房後自家那片菜地裡。經過一秋的霜打,原本翠綠的白菜幫子變得有些發白,最外層的葉子微微耷拉著,可裡麪包裹得緊緊的菜心,卻沉甸甸、水靈靈的,看著就喜人。
“謔!今年這白菜長得可真不賴!棵棵都像小胖豬崽似的!”王猛用鐮刀背敲了敲一棵足有七八斤重的大白菜,嘖嘖稱讚。
“那是,咱這黑土地,加上今年秋脖子短,天冷得早,白菜糖分足,醃出來的酸菜指定透亮、脆生!”趙衛國彎腰,左手攏住一棵白菜,右手鐮刀貼著地皮輕輕一劃拉,“哢嚓”一聲,那棵敦實的大白菜就脫離了大地母親的懷抱。他動作麻利,帶著一種莊稼人特有的節奏感,一看就是個乾農活的好把式。
李鐵柱話不多,就是悶頭乾活,他力氣大,砍下來的白菜,隨手一撿就是四五棵,用麻繩一捆,扁擔一穿,嘿喲一聲就挑了起來,穩穩噹噹地往新院子裡送。那一擔子白菜,少說也得百十斤,壓得扁擔吱吱呀呀地響,他卻走得穩穩噹噹。
小衛東和趙衛紅也冇閒著,成了快樂的“運輸小隊”。倆人抬著個土籃子,把哥哥砍下來、暫時用不上的外層老菜葉撿回去。這些老葉子也不會浪費,洗乾淨了,可以餵雞鴨,也能焯水後拌點玉米麪喂黑豹。
黑豹對這熱火朝天的場麵很是好奇,它在白菜堆旁邊轉來轉去,偶爾用鼻子嗅嗅那帶著泥土和霜氣的菜根,被那陌生的氣味刺激得打個噴嚏,然後甩甩腦袋,又湊過去聞。它看著小主人衛東和衛紅跑來跑去,也興奮地跟著跑幾步,尾巴搖得像風車。
白菜一棵棵被砍倒,又被一擔擔挑回院子。女人們立刻接手,麻利地用小刀削去菜根,剝掉最外層破損或者帶蟲眼的老葉子。處理好的白菜,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院子一側早就搭好的木架子上,或者直接靠在院牆根,讓帶著寒意的秋風吹拂,也讓那點殘存的日頭曬一曬。這叫“晾菜”,目的是蒸發掉一部分水分,讓白菜稍微蔫一點,這樣醃的時候不容易爛,吃起來也更爽脆。
“晾的時候都注意點,彆沾上雨水和露水!”王淑芬不時提醒著。這可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經驗,沾了生水,一缸菜都可能跟著壞掉。
晾曬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白菜的外幫有些發軟了。王淑芬伸手捏了捏,點點頭:“嗯,火候差不多了,下缸!”
最考驗手藝、也最熱鬨的環節來了。院子裡支起的大鍋裡燒著滾開的水。王淑芬親自坐鎮,張小梅給她打下手。隻見王淑芬拿起一棵晾好的白菜,在開水鍋裡飛快地打個滾,各個麵都燙那麼一下,這叫“炸缸”,既能殺菌,也能讓白菜更加柔韌不易折斷。燙好的白菜被她迅速撈出來,稍微瀝瀝水,然後就一層層、轉著圈地碼放進已經撒了一把大粒鹽的缸底。
碼一層白菜,撒一層鹽,再碼一層,再撒鹽……王淑芬的手又快又穩,確保每棵白菜之間都儘量冇有大的空隙,層層壓實。張小梅學著樣子,也開始上手,起初有點笨拙,但在王淑芬的指點下,很快就熟練起來。其他婦女則負責搬運燙好的白菜和傳遞鹽罐子。
“鹽可不能多,多了齁鹹發苦;也不能少,少了不入味還容易爛!”王淑芬一邊忙活,一邊傳授著訣竅,“全憑手勁兒和經驗,這玩意兒,機器可替代不了!”
趙衛國看著母親和小梅默契配合的身影,看著那口大缸裡的白菜漸漸壘高,心裡有種特彆的踏實感。這就是過日子,一粥一飯,一菜一鹽,都凝結著勞動和智慧的結晶。他重生回來,拚命掙錢蓋房,為的,不就是守護這份瑣碎而真實的煙火氣嗎?
“嫂子,你這手法可真地道!趕明兒俺家醃酸菜,說啥也得請你過去掌掌眼!”一個來幫忙的年輕媳婦由衷地誇讚。
王淑芬臉上笑開了花:“這有啥!都是這麼些年摸索出來的。咱東北老孃們,要是連缸酸菜都醃不好,那可說不過去!”
幾口大缸漸漸被白菜填滿,最後在頂端壓上幾塊早就用開水燙過、又重又光滑的大青石。巨大的壓力會迫使白菜自身的水分析出,與鹽混合,慢慢發酵,最終變成那酸爽開胃、燉肉香死個人的東北酸菜。
忙活完,天邊已經擦黑。院子裡飄散著白菜被燙過後特有的清甜氣息和淡淡的鹽味兒。看著那幾口沉甸甸、預示著整個冬春菜肴有保障的大缸,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王淑芬捶了捶酸脹的後腰,對張小梅說:“小梅啊,去,把今兒剝下來的那點嫩菜心切切,晚上咱就用新下來的苞米茬子粥,就著鹹菜疙瘩,炒個白菜心吃!”
“哎,知道了嬸子!”張小梅脆生生地應著,擦了把額頭的細汗。
趙衛國幫著把工具歸置好,心裡盤算著:白菜醃上了,接下來還得去買點土豆、蘿蔔存地窖裡。這貓冬的準備工作,一樣也馬虎不得。不過,看著這滿滿登登的院子,聞著空氣中屬於冬天的清冷而又踏實的氣息,他對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冇有絲毫畏懼,隻有滿滿的期待。這就是家底,這就是過日子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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