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在院牆外頭打著旋兒地嚎,捲起的雪沫子砸在新糊的窗戶紙上,唰唰作響。可趙家新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堂屋和東西兩屋的炕都燒得滾燙,熱氣順著牆縫兒往外溢,連屋簷下那排晶瑩剔透的冰溜子,都似乎被熏得短了幾分。
一家人吃罷晚飯,正圍著堂屋炕桌嘮嗑,剝著今年新炒的鬆子。小衛東和趙衛紅為了一顆格外飽滿的鬆子仁爭搶起來,鬨作一團。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炕腳,享受著地暖烘烤的黑豹,忽然支棱起了耳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那雙在煤油燈下泛著綠光的眼睛,警惕地瞄向了窗外漆黑的院子。
“咋了黑豹?”趙衛國最先察覺到夥伴的異常,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黑豹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卻依舊堅持望著窗外,身體微微繃緊,那是它發現情況時常有的姿態。
趙永貴吧嗒著旱菸,說了句:“怕是外頭有啥動靜,這新房院牆高,一般小牲口進不來,可保不齊有啥大傢夥聞著人氣兒摸過來瞅瞅。”
趙衛國心裡一凜。是啊,這新家雖然堅固,但畢竟是在屯子邊上,緊挨著老林子。這大雪封山的時節,山裡覓食困難的野獸,難保不會把主意打到人居住的地方。他立刻翻身下炕,說了聲:“我出去看看,黑豹,走!”
黑豹“噌”地就竄到了他前麵,尾巴像根鐵棍似的豎著,搶先一步用腦袋頂開了堂屋的厚木門,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湧了進來。
院子裡,月光清冷,雪地反著光,不算太暗。黑豹一下地,立刻就像個訓練有素的哨兵,開始了它的巡查。它先是沿著高高的院牆根,鼻子幾乎貼在牆麵上,一步一步地仔細嗅著,不放過任何一絲陌生的氣味。走到東南角時,它突然停下,前爪扒拉著牆根的積雪,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趙衛國趕緊提著的馬燈湊過去,蹲下一看,雪地裡赫然印著幾個模糊但碩大的梅花狀腳印,看那大小和深淺,絕對不是狗或者狐狸的。
“是猞猁(山貓獸),還是狼?”趙衛國心裡嘀咕,這腳印看著比狼爪圓潤些,但個頭不小。黑豹對著那腳印又嗅了嗅,抬頭看了看牆頭,似乎在判斷這傢夥是不是試圖翻牆進來。它確認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巡邏,但經過那裡時,總會特意多看兩眼。
接著,它跑到新院門那裡,厚重的鬆木院門關得嚴嚴實實。黑豹人立起來,用前爪推了推門板,又湊到門縫處使勁聞了聞,確認外麵冇有異常,這才滿意地放下前爪,還特意在門軸旁邊的石礎上蹭了蹭脖子,留下自己的氣味。
然後,它開始巡視那三間高大的新房。它走到東屋窗根下,那是趙衛國和王淑芬的屋子,用鼻子蹭了蹭冰冷的窗台;又走到西屋窗下,那是小衛東和趙衛紅的地盤,同樣仔細檢查;最後回到堂屋門口,它甚至跳上了幾步石頭台階,感受著從門縫裡溢位的、帶著家氣息的暖意。
做完這一切,它跑到院子正中央,前後左右環視了一圈這個被高大院牆環繞、充滿了主人氣息和安全感的嶄新領地,然後突然加速,興奮地繞著院子狂奔起來!四隻爪子蹬得積雪飛濺,在清冷的月光下劃出一道歡快的黑色弧線。它跑得那麼暢快,那麼肆意,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這地方,從今往後,歸我罩著了!
趙衛國看著黑豹這通撒歡,心裡那點因為陌生腳印帶來的緊張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明白,黑豹這是打心眼裡認可了這個新家,並且毫不猶豫地承擔起了守護它的責任。
“老夥計,彆光顧著跑,來看看你的新窩!”趙衛國笑著招呼一聲,走向院牆西側,屋簷下一處背風向陽的角落。那裡,他下午剛用結實的木板和厚實的茅草,給黑豹搭了一個寬敞、乾燥又暖和的狗窩。窩裡鋪著厚厚一層鬆軟的金黃乾草,上麵還特意墊了一件他穿舊的、帶著他濃重氣味的破棉襖。
黑豹聽到呼喚,立刻停止了奔跑,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小跑著過來。它先是在窩外仔細嗅了嗅新木板和乾草的味道,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在窩裡轉了兩圈,這裡蹭蹭,那裡拱拱,最後才滿意地趴了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溫和地看著趙衛國,尾巴在窩裡輕輕掃動著。
“咋樣?這窩得勁兒不?比你以前在舊屋院牆根下扒拉的那個土坑強多了吧?”趙衛國蹲在窩邊,伸手進去揉著黑豹的耳朵和脖頸,“往後下雨下雪也不怕了,風吹不著,雪打不著,你就安安穩穩在這兒給咱看家!”
黑豹彷彿聽懂了,伸出大舌頭舔了舔趙衛國的手腕,喉嚨裡發出極其享受的、咕嚕咕嚕的聲音。它在這個充滿了主人關愛和熟悉氣味的新窩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趴得更舒服,眼神卻依舊警惕地掃視著院子的各個角落,尤其是剛纔發現陌生腳印的地方。
王淑芬不放心,也披著棉襖出來,看到這一幕,臉上笑開了花:“瞅瞅這傢夥,真會找地方!這窩搭得好,暖和!往後夜裡聽見動靜,叫喚兩聲就行,可彆傻乎乎地往外衝,這新家門牆結實,啥玩意也進不來!”
黑豹衝著王淑芬輕輕搖了搖尾巴,算是迴應。
這一夜,趙家新院裡格外安寧。屋裡,一家人睡在滾燙的新炕上,鼾聲均勻;屋外,寒風依舊呼嘯,但在那堅固的院牆內,在溫暖的窩裡,忠誠的黑豹耳朵不時微微轉動,監聽著風雪聲裡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雜音。它知道,身後這片燈火熄滅後依然溫暖的所在,就是它要用生命去守護的,新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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