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爵一下午都頂著紅腫的額頭去處理政事,坦然迎麵眾人怪異的眼神。
天黑後,他腳下無聲,輕快翻牆入了楚家後院,熟門熟路地推開窗欞,從外麵跳進來時,楚清露就已經備著傷藥等他了。
那時,麵對小姑娘手撐下巴、癡癡望著他驚歎的目光,傅公子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漆黑眼眸。他那比城牆還厚的臉皮,都禁不住紅了一紅。
“露珠兒……”傅青爵喃喃,若身後有尾巴,他一定早搖了起來。
楚清露不理他,大多時候,傅青爵叫她,都是一種近乎無所事事的自發感歎,並冇有實質意義。她收拾好藥膏藥棉,示意傅青爵可以走了,她要準備安寢。
“我不想走。”傅青爵皺了眉,很是鬱悶。
楚清露看他半天,拉過繡凳坐在他對麵,“那我們聊一聊。”
傅青爵“嗯”一聲,矜淡點頭,收好心中的雀躍表情。他想和楚清露聊一聊風花雪月的故事,為了這一刻,他做了充足準備,坊間必備的話本他都背下了好幾本。
“露珠兒,你喜歡什麼風格的?溫婉矜持的?柔情款款的?邪魅酷炫的?我每樣都能來。”傅青爵一本正經地說道。
“……”楚清露生硬地轉過話題,“長公主怎麼會猜你和我的關係?你表現出了什麼?”
傅青爵一愣,有些失望。不過很快,他就沉下眉,因這個問題確實很嚴重,“我家中人多,眼線也多。長公主她鎮日無事,生了相看的心。你和她的眼緣,她就特意叫過去看一看,然後發現了一些……”
“嗬嗬。”楚清露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不再跟他扯,起身便轉過去,送客的意味很強烈。如果傅青爵喜歡這樣相處,那不是她的風格,他自己玩吧。
傅青爵從後拉住她的手腕,頓了一頓,他低聲,“是我娘發現的。”
“德妃?”楚清露回身,望進他的眼,她眼裡是滿滿的驚訝,冇想到這事德妃居然有摻和一腳進來。
“傅青爵,你說實話,你最大的心結,是什麼?”
“你的死。”
一問一答,傅青爵答得神色恍惚。
他定定地凝視著小姑娘瞪大眼的樣子,她長得可真好看,眉睫烏濃,眼若清水洗過,嘴唇嫣紅潤澤。他光是看著她,心跳就冇正常過。
可他現在心裡並不舒服,露珠兒這樣聰明,有些答案,呼之慾出。他側頭,看著碧紗窗發呆,比意識更快的,他口上已經輕聲問她,“露珠兒,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對你造成了極大的、不可逆轉的傷害,你……能原諒我嗎?”
“傷害?原諒?我和你之間,不要用這麼嚴重的字眼,”楚清露冷靜開口,傅青爵望著她的目光顯出喜色,又被她更深地打入深淵地獄,“我們並冇有那麼深的感情去傷害和原諒。”
“……”傅青爵一滯,有些虛弱。
楚清露偏頭,問得心不在焉,“你這麼排斥我和你娘見麵,是我前世的死和你娘有關?”
傅青爵臉色煞白,如同青天白日,一切安順中,一道雷從天上當頭劈下來,把他砸得皮焦肉裂。他一時心中灰敗,幾乎不敢看楚清露的眼睛。
楚清露從傅青爵那雙幽深鳳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的麵孔緊繃,抿著唇一句話不說,答案卻又根本不用他說。
心臟仿若被一隻大手揪住,用力地往裡捏,不用說心跳,連呼吸都要就此停住了。
楚清露怔怔地看著他,垂下了眼。傅青爵臉色這樣難看,神情這麼驚惶。其實楚清露自己並冇有多大的感覺——她冇有前世的記憶,她並不痛苦。就算現在猜測,也是理智分析所得。
她的感情,冇有用在這方麵。
所以她並不難過。
隻是傅青爵很難過。
他深深愛著她,可是她的死因,卻和他的親生母親有關。他不能為了她,就去弑母。他抱著自己的愛人,該是何等淒惶。
更慘烈的是,這種情緒一直帶到現在,傅青爵記得一清二楚。
一瞬間,楚清露明白了很多:原來如此。
傅青爵和自己的母親關係稱不上好,甚至連交流都很吝惜,原因在這裡。
楚清露並不傷心,但是傅青爵如此蒼白,躲著她的目光,一點點後退,讓她又心生憐意。方纔還一心想和她多說話的少年,現在像避著洪水猛獸一般往後走,他垂著濃黑眼睫,長睫上有泠泠濕意。
楚清露表情淡漠地看著,覺得自己跟惡魔一樣,把人欺負到這個地步。
如果她前世的死真的和德妃有關,楚清露也不怨彆人。自己本事不夠,被人害死,就算有怨氣,也該找當事人報仇。
最重要的是,她並冇有怨氣。前世像彆人的前世,她隻模糊地記得片段。而她的片段記憶中,想起“德妃”,根本冇有仇恨。
在傅青爵和楚清露的相處中,楚清露第一次生了向前一步的決心。傅青爵羞愧見她,掩麵欲走,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兩人直直相對,楚清露一時冇想到說什麼,隻覺得她得留下他,不然這個人,可能再冇勇氣站她麵前了。
半晌後,楚清露道,“我不是給你戴了綠帽子嗎?扯平了。”
“……”傅青爵的眼眸微瞠,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她會安慰他!
傅青爵心裡暖流湧起,伸手抱住她。楚清露猶豫了一下,冇有推開。少年身上的清香氣息繞在她鼻端,楚清露吸口氣,比起虛無縹緲的前世,她更愛美少年。
唔,傅青爵在她眼裡,竟然成了美少年了。
楚清露覺得有些意思。
她聽到傅青爵恨恨的喃聲,“冇錯!你也曾負我!你要是怪我,就太冇良心了。”
“……”她隻是看他太傷懷,隨便地安慰他一句好吧?打蛇隨棍上什麼的,也太自覺了吧?
“露珠兒,我們是天打雷劈的一對兒!”傅青爵道。
他拂開她額上劉海,低頭輕輕親了她一下。柔軟濕潤的觸覺碰上額麵,楚清露的一顆心差點跳出來,抱住自己的額頭就往後退,眼有怒色。
傅青爵神色飄忽,意識到自己越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楚清露爆發前,連忙換個訊息給她,“我過幾天要離京下江南。”
“不許親我!”楚清露無動於衷地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