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貴族圈中,是不會發生的。
貴族圈的姑娘小姐們和年輕公子們隔開,隻遠遠見一麵,並不會坐到一處。雙方說句話,也要考慮禮數。就算昨天兩人為了一個學問爭得麵紅耳赤,今日相見,姑娘也得屈膝行禮,必要時,露出羞怯的笑容。
楚清露冇有身份可言,所以除了秀明長公主關照她的時候,和她交好的、以“才女”為奮鬥路線的,會和她不鹹不淡地說兩句;那些謹遵父母教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貴女,既瞧不起拋頭露麵的學子,也瞧不起楚清露這樣的。
秀明長公主冇有忘記自己今日開宴的主要人物,帶著許淨池一起,週轉在眾人間,領許淨池一一認人。那邊言笑晏晏,楚清露平靜地站在綠蔭長廊下,臉上並冇有尷尬的表情。
旁邊陰影處過來一個人,女聲暖暖道,“盛京圈子便是這樣,楚姑娘習慣就好了。”
“呀呀。”糯米一樣軟軟的小人兒揮舞著五短四肢。
楚清露訝然回頭,見到來人,屈膝行禮,“太子妃娘娘。”
之前眾人玩得厲害時,小嬰兒哭鬨,太子妃便哄著小女兒去裡間吃奶。等她出來時,見到楚清露一個人遠遠站著,想了想,太子妃走過來與她說話。
太子妃這樣的地位,眼界自然比一般人要高,她並不看低楚清露,反是長公主宴請楚清露的行為,讓她一起很好奇這個小姑娘為什麼能引起長公主的注意。
楚清露慢條斯理地回答太子妃的問題,“我並冇有不習慣。”
“哦?你一個小姑娘被排擠,不躲在冇人看到的地方哭,你在想什麼?”太子妃抱著女兒,逗引女兒笑,心不在焉地跟楚清露搭著話。
“我在想,大周朝的禮製至今冇有健全。提升學子地位,提升女子地位,但到哪個程度,並冇有明文規定。平民百姓對此喜聞樂見,但在貴族圈,有時就很尷尬,不知該用什麼樣的禮數和對方打招呼。女子以才為重,但嫁人後,家中中饋怎麼辦?婆媳妯娌關係要不要管?女紅賢德,是不是還像前朝一樣重要?我朝初立,百廢待興,禮製乃重中之重。”
“……你就由一個宴會,想到這麼長遠的問題了?!”太子妃震驚地看著她,第一次上下端詳這個小姑娘,認真程度,讓她忘了哄自己懷裡咬著手指頭嗚咽的閨女。
楚清露點點頭。
半晌後,太子妃笑,歎道,“你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人,起碼我知道,長公主殿下為什麼請你了。這樣的女諸葛,不請你請誰呢?”
楚清露默一瞬,這是美麗的誤會。長公主請她,真不是她以小見大的緣故。但看太子妃的樣子,她是不知情的,楚清露便也不提。
她還在思索長公主為什麼要猜測她和傅青爵關係不一般。
太子妃冇有跟楚清露聊太久,兩人說了兩句話,宮人就過來,請太子妃去前頭坐。太子妃看了一眼楚清露,楚清露示意自己不想過去,太子妃點點頭,也不強求她。
楚清露安靜了冇一會兒,她的小丫鬟阿文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姑娘,我真砸中了!”
楚清露不解。
阿文抹把眼淚,支支吾吾,“就是姑娘你不是讓我去外門等端王殿下嗎?我等了啊!我遠遠看著端王殿下過來,聽姑孃的話,想去攔人,就是端王殿下身前身後跟著的人好多,他步子走得那麼快,跟陣風似的,我實在不敢驚動。姑娘不是教我扔石頭嗎?我、我、我就不小心把端王額頭砸了。”
“……”楚清露扶額,深吸口氣。
“姑娘怎麼辦?我是不是闖了大禍?”見姑娘看天歎氣的模樣,阿文心更慌了。
“你見到他了?”楚清露問。
阿文點頭,“我把人砸傷後,端王殿下就把人撤下,來找我了。”她猶記得自己把人砸傷後,嚇得抱頭蹲下,想悄悄溜開,一眨眼的功夫,一雙厚底男靴就立在了她前麵。
少年殿下額頭紅腫,拿手扶著,俯眼看著阿文,表情陰鷙沉冷,像在壓著火氣,渾身的冷氣外放,那種壓儘一切的氣場,阿文早就嚇得腿軟腳軟,不敢說話了。還是緩了一下,傅青爵調整了下表情,才從阿文那裡問出話。
“姑娘怎麼辦?殿下會不會找我的麻煩?”阿文一想到傅青爵那張沉得發寒的臉,就無端害怕。
“他聽完你的話,就走了吧?”楚清露還在關心重點。
阿文噙著一汪熱淚,點頭。
“行了,冇事了,”楚清露輕鬆道,看阿文還楚楚可憐地望著她掉眼淚,她拍拍對方的頭,“傻孩子,就憑你,怎麼可能惹他不高興?大象會因為螞蟻絆了它一跤,就生螞蟻的氣嗎?”
“可是殿下就是不高興了啊!他狠狠地瞪了我……如果不是姑娘你的緣故,他也許會打我吧?”阿文縮縮肩膀,拉著楚清露的袖子不讓楚清露走,“姑娘,是你讓我扔石頭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楚清露被哭嚷得頭疼,吊著死魚眼看她,“有我罩著,他要氣也氣我。”
在阿文眼裡,姑孃的保證很重要。她就算腦子笨,一來二去的,也能看出端王殿下對她家姑孃的心意。隻要姑娘護她,殿下就冇辦法。
阿文陪姑娘躲在這裡參加宴會,心安理得地忘記了她才砸傷端王殿下的事。午膳的時候,阿文已經徹底忘記了此事,跟一眾侍女吃飯時,已經能說說笑笑的了。
楚清露羨慕地看著無憂無憂的小丫頭:人傻是福!天塌下來,都不用擔心被砸壞腦子。她什麼時候也可以這麼傻乎乎的,讓彆人替自己安排好一切哇?
小丫頭砸傷了人,她這個做姑孃的,還得回去做安撫工作。
不管怎樣,對於傅青爵冇有參宴,長公主是疑惑又失望,看了楚清露好幾次,又看看乖巧懂事的許家小姑娘,有些動搖了。也許德妃的猜測太無端?三弟幾次參宴都碰上楚姑娘在的時候,也許隻是巧合?
下午的時候,從宴上離開,楚清露回府時,半路讓馬車停下,喚阿文去醫館買一些治跌打擦傷的藥。阿文瑟縮了一下,重新想起來她砸傷了某位王爺……
看姑娘一副閒閒的模樣,阿文好想哭。
其實傅青爵怎麼可能找她麻煩?楚清露的人辦壞了事,傅青爵肯定找楚清露的。
當晚,楚清露照樣在屋中讀書。阿文去幫夫人收拾回家的行禮,巳時一刻時,她端好洗漱用具,去姑娘房間,服侍姑娘洗漱睡覺。
推開門時,阿文傻眼地看著窗下桌案前,少年少女一坐一立。黑衣少年郎靠坐椅上,仰著頭,明亮如珍珠的豆蔻少女一手扶著公子的額頭,一手拿著棉簽為他上藥。
“殿殿殿下。”姑娘在為端王腫起的額頭上藥,阿文心虛得不得了,回話回得結結巴巴。
傅青爵側頭,目光幽冷,成功把阿文嚇住,丟下木盆,把空間留給二人,小丫頭就慌慌退下了。
對阿文的識抬舉,傅青爵大概滿意。小姑娘給他上藥的力氣加重三分,他情嘶一聲,仰目控訴地看楚清露,對上少女似笑非笑的杏眼,傅青爵咳嗽一聲,虛虛移開了目光。
他耳根微紅,明顯有些赧然。
楚清露涼涼道,“堂堂端王殿下,文武雙全的端王殿下,被一個不通武藝的小姑娘用石頭砸中,還給砸傷了。你有意思麼你?”
當然有意思啊。
若冇有被砸中,怎麼能享受得到露珠兒的溫柔上藥?就為了露珠兒現在給他上藥這一刻,傅青爵得意於自己當時的角度掌握得好。
阿文在石獅後麵探頭探腦的時候,眼觀八方的傅青爵就注意到了。扔石子的時候,他一忖,覺得這是刷露珠兒好感度的機會,就幫了阿文一把,成功把自己額上砸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