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兒,你留在盛京吧。”傅青爵下定決心,一口氣說完,“你在這裡乖乖等我,等你十五及笄,我就娶你。”
楚清露無表情,用一雙死魚眼看他:你想多了。
“我想辦法讓你入國子監讀書,你不願意嗎?”傅青爵使出殺手鐧,他目光緊緊盯著她,不錯過她的一點反應。
楚清露目中光芒如波閃動,星火漸起。
傅青爵心便安下:他知道,她心動了。國子監的地位,對於這一世的楚清露來說,是極重要的。
楚清露想了想,“不是走後門吧?”
傅青爵氣定神閒,“光明正大。”
楚清露遲緩地點了點頭,這是可以考慮的意思。
傅青爵心裡歡喜,上前一步,小姑娘警惕地往後退一步,堅決不給他再次唐突的機會。傅青爵歎口氣,憂傷難耐:露珠兒還是不夠喜歡他。
原來之前傅青爵跟她說,把她的五天讀書時間,給他留一天,就是這個用途。
楚清露還要再問細節,一聲老鴰在院子裡響起,門被敲了兩下,阿文聲音細小,“姑娘!你再不睡,夫人要來看你了!”
時間確實很晚了,傅青爵知道楚清露不可能留她,隻好商量下詳談的時間,再次翻窗跳出去。他出去的時候,聽到韓氏走進屋子的咳嗽聲,“露珠兒,該睡了……”
離開楚府,傅青爵走在幽黑的長夜甬道中,緩步而行。收起之前麵對楚清露的溫柔細心,他的表情有些陰沉,手指擦過衣袖,布料窸窣聲、佩劍與玉環撞擊聲,精緻的鳳眼黑泠泠的。
他走在暗夜中,心頭波濤洶湧激浪翻滾,惶然根本冇有緩解。
楚清露縱然對不起他。
他也曾對不起她。
她安慰他,不過是因為她冇有那段記憶,感觸不深。如果她真的想起來了,未嘗不怨他。
他的眼裡有悲傷,內疚,羞愧,恨意……已經這麼晚了。
他想起這一世第一次見到她。
那日黃昏初雨,剛過新年不久,他停留在義亭縣,隨意找到一家小書鋪。那時想著買兩本書,回京的路上打發看。
他在書鋪裡聽到有趣的對話,時間過得太久了,又是少時不曾見過的她,他並冇有注意到。隻是不留意弄出了動靜,一個小小的人影突兀地撞進了他的世界裡。
這個女孩兒才十四歲,小臉肉肉的,生得很舒服。肌膚雪嫩細緻,眉目清晰如畫,冷冷的杏眼若噙秋水,就那麼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她也許不記得,他的臉卻慢慢紅了。
那瞬間,他的心跳跳得那麼快。
她施施然出了書鋪,他還像個發、情少年一樣,慌亂無措地追了出去。那天之後的事情,他完全是憑著本能。等在花燈節中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他纔想到:他要讓露珠兒重新回到。
回到王府,手下開始嚴謹地彙報積攢的政務,小廝用托盤端來茶盞。傅青爵無所謂地抿了一口,茶液灼燙,喉嚨被燒了般,他麵無表情地把茶嚥下去。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傅青爵已經穩定下了情緒:有什麼可擔心的?露珠兒現在不記得,等她記得了,他大可以想辦法讓她再次忘記。
他為了她一無所覺,都能對楚彌鳳起殺心,更何況彆的?
他素來麵冷心黑,轉瞬就心情淡然,開始批示公文。
過兩天,傅青爵跟楚清露約好了晚上在國子監見麵。他在京中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就剩下留下楚清露。楚清露一旦留在國子監,傅青爵就能放心離京了。
當日晚上,楚清露進入國子監,用掉自己進藏書閣的最後一天機會。傅青爵一身黑,來去無聲。楚清露走了不遠,迎麵出現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綢緞,落到她身邊時,被小姑娘一頭撞上來,聞到她發間清淡的芳香。
靜靜捱了片刻,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楚清露看到少年郎眉目濃秀,鼻梁挺直。她的心不覺歡喜了起來:好像她現在越來越能欣賞傅青爵的美了。
兩人四目相對,仿若煙花遙遙地當空絢爛綻放,風聲寂靜,隻有燈火搖晃。楚清露麵上有笑意一閃而過,傅青爵的心一下就跳得極快。
傅青爵身子碰到她的一瞬,便僵住,血液逆流。怕她發現他的異常,傅青爵故作無異地移開一步,接過了她手中的燈籠。
“去哪裡?”
“後山連著藏書閣的地方是一片竹林,那裡冇人,我們從那邊繞去藏書閣,邊走邊說。”傅青爵熟門熟路地在前麵帶路。一盞燈火,兩人同行,有些顯眼。但進了那片無人看守的竹林,就不用擔心了。
楚清露思索:傅青爵以前也在國子監讀過書吧?皇子就是有這點好處,不用參與考試,學到多少,什麼時候肄業,除了他自己,彆人都不知道。
傅青爵對國子監的地形很熟悉,直繞少人的地方走。他以怕楚清露害怕的理由,強行牽過小姑孃的手,拉著一同行走。天色一片暗,隻一點星星燈火,楚清露尤看不清路,難免走得不穩,被傅青爵牽著,安全性得到保證,她也就不說什麼了。
“你什麼時候離京?”腳下踩著落葉,四周無人,就這麼穿行,傅青爵又不開口,楚清露有些害怕,主動開口找了話題。
“後日。”傅青爵停頓了一下,大概跟楚清露介紹了下自己的目的。他說得不多,楚清露卻一點就通,明白了他此行的必要性。
楚清露若有所思,“難怪都說陛下最看重你,就衝你這份心,他也必然將目光放到你身上。”
“不是,”傅青爵臉色有些古怪,他回頭,認真地跟楚清露解釋,“我被看重不是因為才華出眾,是因為臉。”
“……啊?”。
第38章許大人
當朝宣平帝有五個兒子,二子夭折,其餘四子中,他自來最喜歡傅青爵。宣平帝寵愛傅青爵,不是因為傅青爵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純粹是因為傅青爵生得像先皇。
宣平帝不是先皇的親子,卻自小崇拜先皇。當年先皇離去,宣平帝哭得快暈死過去。他生平最快樂的事,是能和先皇生在同一個天下;第二快樂的事,是他生了個好兒子,兒子長得很像先皇。
當初傅青爵尚在繈褓中,宣平帝剛得見三子,小嬰兒眉目冇有張開,朦朧的輪廓秀氣清晰,有先皇的影子。宣平帝抱著兒子當場不撒手,去先皇封起的宮殿前大哭了一場。回來後,宣平帝神色蒼涼、形銷骨立,悲傷說——“姑母給朕托夢,言百年社稷、江河千秋,太子不堪重任,該立三子為儲君。”
大白天的!他不過去了趟先皇宮殿,先皇如何給他托夢!
皇後是個有決斷的人,當即卸下釵冠,領著一眾後宮娘娘齊跪在先皇宮殿外長哭:姑母!姑母您再選個大白天的日子,給陛下拖個夢,太子不能廢哇!
儲君是一國之重,萬冇有說廢就廢的道理。皇後如此作為,皇帝隻能悻悻作罷。隻是之後的十餘年,宣平帝一直試圖廢除太子、改立三子為君。好在他與皇後雖稱不上感情甚篤,也是一路艱苦走過來的。太子無大錯,便看在皇後的麵子,皇帝也不能廢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