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樓407 第4章 裸身的畫者，被撕碎的預言

警笛聲劃破了江城師範大學的寧靜，紅藍交替的警燈，把老舊的崇德宿舍樓照得一片詭異。

407宿舍的四個人，被警方分開帶到了一樓的臨時詢問點，挨個做了筆錄。

林微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臨時詢問點設在宿管室旁邊的雜物間，裏麵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趙立軍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銳利，帶著常年辦案的沉穩和淩厲，身上穿著一件警服，領口微微敞開。

看到林微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微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的慌亂。

“林微，中文係大二學生，一個月前住進崇德樓407宿舍，對嗎？”趙立軍看著她，開門見山地問。

“是。”林微點頭。

“今天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你在哪裏？在做什麽？”

“十點十分之前，我和張蔓在宿管室，找王桂蘭打聽十年前林晚墜樓的案子。十點十分左右，我接到室友蘇瑤的電話，說宿捨出事了，就和張蔓一起回了407宿舍，之後一直待在宿舍裏，直到接到你的電話。”林微一字一句地說，邏輯清晰，沒有絲毫的停頓。

趙立軍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林微：“你認識林晚？”

“她是我親姐姐。”林微沒有隱瞞，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十年前，她從407陽台墜亡，你們警方定論為抑鬱症自殺。我改名換姓考進師大，住進407，就是為了查清她的真實死因。”

趙立軍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沉默了幾秒，放下手裏的筆，看著林微：“所以，你今天去找王桂蘭，就是為了問十年前的案子？”

“是。”林微點頭，“我在407宿舍，找到了我姐姐的日記本，裏麵寫著，她不是自殺，是被室友劉豔推下去的，王桂蘭和當時的輔導員周建明，收了劉豔的好處，做了偽證。”

“日記本？”趙立軍的眉頭瞬間皺起，身體微微前傾，“日記本現在在哪裏？你帶來了嗎？”

“在宿舍的行李箱裏，鎖著。”林微說，“日記裏清楚地記錄了劉豔的殺人動機，還有她和王桂蘭、周建明勾結的全過程。我姐姐死前，明確寫下了，如果她出了什麽事，一定是劉豔幹的，絕對不是自殺。”

趙立軍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在安靜的雜物間裏，格外清晰。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看向林微，聲音低沉：“當年這個案子，是我師傅主辦的，我是協辦。說實話，當年我就覺得這個案子有疑點。林晚的屍檢報告裏，指甲縫裏有欄杆的油漆和鐵鏽，說明她墜樓的時候，抓過欄杆，有強烈的求生欲，這不符合抑鬱症自殺的特征。還有，劉豔的證詞前後矛盾，王桂蘭和周建明的證詞，也太過統一，像是提前對好了口供。”

林微的心髒猛地一跳，猛地抬起頭，看著趙立軍：“那你們當年，為什麽還要定自殺？”

“因為上麵壓下來了。”趙立軍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和愧疚，“當時的副校長，是劉豔的親姑父，給市局打了招呼，要求盡快結案，消除影響。我師傅跟上麵爭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能拗過，隻能按自殺定了案。沒過半年，我師傅就因為這件事，氣出了重病，沒多久就走了。”

林微的眼眶瞬間紅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她一直以為，當年所有的人都在包庇凶手，所有人都把姐姐的死當成了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記得這個案子的疑點，還有人，為了姐姐的真相，努力過。

“王桂蘭的死，你怎麽看？”趙立軍收起了情緒，重新變回了那個嚴肅的刑警，看著林微問。

“不是我幹的。”林微淡淡地說，“我和張蔓離開宿管室的時候，王桂蘭還好好的。我們回到407之後，就再也沒有下過樓，宿舍裏的另外三個人都可以作證。而且，我沒有殺她的理由，她是當年案子的關鍵證人，我還等著從她嘴裏，撬出當年的真相。”

趙立軍點了點頭，顯然是認同她的說法。他頓了頓，繼續問：“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殺了王桂蘭？”

“劉豔。”林微一字一句地說，“失蹤了十年的凶手。王桂蘭是當年的知情人，手裏一定握著劉豔的把柄，劉豔殺了她，是為了封口。還有，王桂蘭死的時候，雙眼被挖掉了，和學校裏流傳的，林晚死時雙眼被挖的傳聞一模一樣。劉豔是在模仿亡魂索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一個不存在的鬼魂身上。”

“還有一種可能。”趙立軍看著她，語氣嚴肅，“殺了王桂蘭的人，和在你們宿舍裝針孔攝像頭、搞惡作劇的人，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就在你們407宿舍裏。”

林微的心裏咯噔一下。

這也是她一直懷疑的。

反鎖的宿舍門，十樓的陽台，精準安裝的針孔攝像頭，還有對她們的動向瞭如指掌的幕後黑手。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宿舍裏的人。

“我們已經對三個針孔攝像頭做了技術檢測，是市麵上最常見的家用款，網上隨便就能買到，沒有定位，沒有雲端儲存，隻能插記憶體卡本地儲存。我們拆開的時候，裏麵的記憶體卡已經被人取走了。”趙立軍說，“也就是說，安裝攝像頭的人，在你們發現攝像頭之前，就已經把記憶體卡取走了，銷毀了證據。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你們宿舍裏的人。”

林微沉默了。

她想起了發現攝像頭的時候，宿舍裏的四個人都在場，每個人都有機會，在她們翻找其他地方的時候，偷偷取走記憶體卡。

蘇瑤、李萌萌、張蔓。

每個人都有嫌疑。

“我們會對王桂蘭的屍體做屍檢，也會對崇德樓的監控進行調取，全力追查凶手。”趙立軍合上筆記本，看著林微，“十年前的案子，既然出現了新的證據，我會向市局申請，重啟調查。你手裏的日記本，是關鍵證據，一定要保管好，隨時配合我們調查。”

“還有。”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叮囑，“保護好自己。凶手已經殺了一個人，接下來很可能會繼續動手，目標很可能是當年的知情人，還有你。待在宿舍裏，鎖好門窗，不要單獨行動，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林微點了點頭，接過趙立軍遞過來的名片，放進了兜裏。

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崇德樓的門口拉著警戒線，圍滿了看熱鬧的學生，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聽說了嗎？宿管王阿姨死了！在地下室發現的！”

“死狀太慘了！眼睛都被挖掉了！跟十年前407那個跳樓的女生一模一樣！”

“我的天！真的是林晚的鬼魂回來索命了？當年王阿姨不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嗎？”

“崇德樓本來就邪門！407封了十年，今年剛重啟就出了這麽多事！我看這棟樓遲早要出事！”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進人的耳朵裏，讓人後背發涼。

蘇瑤、李萌萌和張蔓，都站在警戒線旁邊，等著林微。看到她出來，三個人都圍了上來。

“怎麽樣？警察怎麽說？”蘇瑤率先開口，臉色依舊慘白，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王桂蘭真的死了？眼睛真的被挖掉了？”

林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警方會調查的，我們先回宿舍。”

四個人一起，朝著樓上走去。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為年久失修，忽明忽暗，踩在樓梯上，發出空曠的回響，像是有人跟在她們身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蘇瑤緊緊地抓著林微的胳膊，身體抖得厲害，幾乎是整個人掛在林微的身上。李萌萌走在另一邊，也緊緊地拉著林微的衣角，大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像是隨時都會有什麽東西，從黑暗裏衝出來。

隻有張蔓，走在最後麵，一言不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眼神裏的戾氣，越來越重。

回到407宿舍，蘇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過去把宿舍門反鎖，又把陽台的落地窗鎖得死死的，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像是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外麵。

她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瘋了……全都瘋了……王桂蘭死了……下一個會是誰？會不會是我們？”

“蘇瑤姐，你別嚇自己了……”李萌萌小聲地安撫她，自己的聲音卻也帶著哭腔，“警察不是已經來了嗎？他們會抓到凶手的……”

“抓到凶手？”蘇瑤苦笑一聲，搖著頭說，“連十年前的凶手都沒抓到！現在又死了一個人！你沒聽外麵的人說嗎？是林晚的鬼魂回來索命了！我們住在407，都會被她纏上的！”

“夠了。”張蔓冷冷地開口，打斷了她的話，“沒有鬼。殺人的是人，不是鬼。越是害怕，越容易被凶手牽著鼻子走。”

她說完，轉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拿起畫筆，繼續在畫布上畫了起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畫布上，依舊是濃重的黑色和刺眼的紅色，那個無眼的紅裙女人，輪廓越來越清晰，像是隨時都會從畫布上走下來一樣。

蘇瑤看著她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恐懼和厭惡，壓低聲音，對著林微小聲說：“你看她那個樣子！都死人了，她還在畫這些鬼東西！我看，在宿舍裝攝像頭、搞惡作劇，甚至殺了王桂蘭的，說不定就是她！”

林微沒有說話。

她看著張蔓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張蔓。張蔓的姐姐因為十年前的案子被逼瘋，她對當年的幫凶，一定恨之入骨，有足夠的殺人動機。而且她熟悉油畫顏料，能輕易做出血手印和灌在粉底液裏的“血”，她住在離陽台最近的下鋪，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安裝攝像頭，搞惡作劇。

可她又覺得不對。

如果真的是張蔓幹的，她為什麽要主動找出針孔攝像頭？為什麽要和自己結盟，一起查十年前的案子？為什麽要在王桂蘭死的時候，和自己待在一起，給自己做不在場證明？

這說不通。

林微搖了搖頭，把這些思緒壓了下去。現在沒有任何證據，所有的懷疑都隻是猜測。

接下來的幾天，學校裏人心惶惶。

警方一直在學校裏調查，找了很多人問話，崇德樓的門口，也安排了保安24小時值守。可王桂蘭的案子，依舊沒有任何進展。

監控顯示，王桂蘭在林微和張蔓離開宿管室之後，就鎖上了宿管室的門，去了地下室，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地下室的監控，剛好在那幾天壞了，什麽都沒拍到。沒有目擊證人，沒有凶器，沒有任何線索，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而407宿舍的怪事，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每天晚上，宿舍裏都會出現奇怪的聲音，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音，衛生間裏滴水的聲音，陽台上傳來的女人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可每次開燈，都什麽都沒有。

蘇瑤已經徹底崩潰了，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睜著眼睛盯到天亮，黑眼圈越來越重，人也越來越憔悴，精神狀態瀕臨崩潰。

李萌萌依舊每天晚上都擠在林微的床上，縮在她的懷裏，像隻受驚的小兔子。她的身體很軟，總是緊緊地貼著林微，溫熱的呼吸拂過林微的脖頸，柔軟的胸口貼著林微的胳膊，有時候睡著了，手腳還會無意識地纏在林微的身上，帶著少女獨有的柔軟和溫熱，在驚悚的深夜裏，生出一絲曖昧的擦邊氣息。

林微依舊每天失眠，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姐姐的日記和王桂蘭的案子上，和趙立軍保持著聯係，一點點地核對當年的線索。

而張蔓，依舊每天把自己關在床簾裏，沒日沒夜地畫畫，很少說話，很少出門，甚至連課都不去上，身上的煙草味和顏料味，也越來越濃。

她和宿舍裏的其他人，像是完全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矛盾，在一天深夜，徹底爆發了。

那天淩晨兩點，林微被蘇瑤的尖叫聲吵醒。

她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蘇瑤站在張蔓的床位前，指著拉開的床簾，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尖叫著：“瘋子！你這個瘋子！你果然是個瘋子！”

林微立刻從上鋪跳了下來，李萌萌也被吵醒了，哭唧唧地跟在她身後。

走到張蔓的床位前，林微也愣住了。

張蔓的床簾被拉開了，裏麵沒有開燈，隻有一盞小小的充電燈，發出昏暗的光。張蔓赤身裸體地坐在床上，身上、臉上、手上，全都是紅色和黑色的油畫顏料，像是渾身是血一樣。她的麵前，擺著一麵巨大的畫布，畫布上，畫著一個巨大的無眼紅裙女人，女人的臉，和林晚一模一樣，正對著床外，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樣。

她全裸的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曲線畢露，麵板上沾著斑駁的顏料，帶著一種詭異的、破碎的美感，卻又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看到林微她們進來，張蔓緩緩抬起頭，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的羞恥和慌亂，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赤身裸體的樣子，隻是冷冷地看著蘇瑤：“你發什麽瘋？誰讓你拉開我的床簾的？”

“我發瘋？”蘇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大半夜不睡覺，赤身裸體在這裏畫這種鬼東西！你不是瘋子是什麽？！宿舍裏的怪事，是不是全都是你幹的？！王桂蘭是不是你殺的？！你是不是想把我們全都嚇死？！”

“我畫什麽，是我的自由。”張蔓冷冷地說，拿起旁邊的毛巾，隨意地擦了擦身上的顏料，卻依舊沒有穿上衣服，“我有沒有殺人，警方已經調查過了，王桂蘭死的時候，我有不在場證明。你要是再在這裏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你想怎麽不客氣？”蘇瑤徹底被激怒了，“你天天畫這些鬼東西，搞得宿舍裏烏煙瘴氣的！現在所有人都死了，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都是你害的！我要換宿舍！我再也不要跟你這個瘋子住在一起了！”

她說完，轉身就衝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手機，就要給輔導員打電話。

就在這時，李萌萌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指著張蔓的畫布後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畫……畫……畫被撕碎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了畫布後麵。

張蔓的書桌下麵，散落著十幾張被撕碎的畫紙，全都是她之前畫的紅裙女人的畫，被撕得粉碎。而在最上麵的一張碎紙上，用紅色的顏料，寫著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下一個，是你。”

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整個宿舍。

蘇瑤拿著手機的手，瞬間僵住了，臉色慘白，連呼吸都停了。

張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裏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她猛地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上，走到書桌前，看著那些被撕碎的畫，和那四個血淋淋的字，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這些畫，是她鎖在書桌抽屜裏的。

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抽屜裏有這些畫。

而現在，畫被撕碎了，還留下了死亡威脅。

也就是說，那個裝神弄鬼的人，不僅在監視著她們，還能在她們睡著的時候，隨意開啟她們的抽屜，動她們的東西。

這個人，真的就在宿舍裏。

就在這時，林微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趙立軍打來的。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趙立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冰冷，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林微，剛剛接到報案，江城師範大學中文係係主任周建明，死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裏。死狀和王桂蘭一模一樣，雙眼被完整挖掉了。”

“還有，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裏，找到了當年林晚案子的原始檔案，還有他收受賄賂、做偽證的全部證據。”

電話結束通話了。

宿舍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桂蘭死了，周建明也死了。

當年的三個幫凶，已經死了兩個。

下一個，會是誰？

是失蹤了十年的劉豔？還是住在407宿舍的她們？

林微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宿舍裏的三個人。

蘇瑤癱坐在地上，麵無血色，像是丟了魂一樣。

李萌萌縮在林微的身後，哭得渾身發抖，眼裏滿是恐懼。

張蔓站在書桌前，赤身裸體，身上沾著斑駁的顏料，眼神冰冷地看著那四個血淋淋的字，身上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黑暗裏，像是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們，等待著下一個獵物的出現。

而那張被撕碎的畫上的預言，正在一點點地，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