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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臣為何造反? 7、夜雨

作者:星海浮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21:04:44

一場秋雨一場寒,高樓塌,朱門碎。

權勢穿在身上光鮮亮麗,可一旦碰上驚雷暴雨,連皮帶肉剝下來,底下不過都是些**凡胎。

周家在臨安府盤根錯節經營了這麼久,誰能料到這麼一根擎天柱,一夜之間說折就折了。

由於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案子結得很快。

周延壽在牢裡便將賄賂考官、買凶殺欽差的罪名全盤攬下,死死咬定自己那寶貝兒子周蘊濤對此毫不知情。

於是乎,大勢落定。

周蘊濤在第二日便被去了功名,戴上枷鎖押送出城,流放北境。

臨安的百姓向來愛看熱鬨。

周延壽遊街那天,府衙外頭被圍得水泄不通。

囚車穿過東市,沿途有幾個憤世嫉俗的落榜書生,紅著眼往裡扔爛菜葉,但更多的百姓,卻隻是看著,眼神裡甚至透著幾分蒼涼。

大清官未必解得了民憂,大貪官也未必不乾實事。

周延壽是個奸商不假,但他為了巴結地方官員收買人心,許多修橋鋪路、寒冬施粥、甚至新修河堤的虧空,都是他拿真金白銀填上的。

張奎升望著那遠去的囚車,都忍不住心生不捨,眼裡似有淚光,倒不是多有情義,他是在哭自己。

臨安以後要是再修河堤、墊虧空,他去哪找這麼大方好用的活財神。

殺個周延壽,苦的還是他們這些人。

他們若是想少苦一些,就隻能讓百姓苦一苦了。

長街儘頭,酒樓二樓。

展毓眼尾天然就帶著三分上挑的弧度,笑起來風流蘊藉,讓人卸下防備,不笑時又顯得涼薄,他遠遠眺望著城門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坐在對麵的徐仲麟繃著臉,神色複雜。

若是放在以前,他絕對不屑於跟這種不學無術的混子同桌共飲,可偏偏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那根軸得像木頭的腦筋,卻總是不自覺地被展毓牽著走。

“北境苦寒,周蘊濤平日裡養尊處優,到了那邊,未必能活過第一個冬天。

”徐仲麟垂著眼,看著杯中的濁酒。

展毓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唇角輕輕彎起一個弧度:“流放和處決的區彆,大概就是前者更體麵些,好教上麵落個寬仁的好名聲罷。

“咳咳咳,”徐仲麟被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驚得一口酒嗆在喉嚨裡,漲紅了臉,“你這張嘴遲早惹出大禍!”

“禍兮福之所倚嘛。

”展毓托著下巴,笑得冇心冇肺,倒讓徐仲麟把教訓他的話全憋了回去。

舊案落幕,新科重開。

朝廷恩準了臨安鄉試重考,主考官自然是江起元。

他一上任,便改了貢院裡論資排輩的舊規矩。

閱卷之時不分正副主考,將所有考官聚於一堂,當眾商議名次。

“凡有佳作,皆拿出來共同評議,各抒己見!”

然而,到了評議展毓那份卷子時,考官們卻產生了分歧。

破題依舊刁鑽,論證無懈可擊,讀之酣暢淋漓,細品卻覺著哪裡不對,鋒芒太盛,在那些講究中庸平和的老翰林眼裡終究太過激進。

最後還是江起元拍了板,給了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名次,既全了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麵子,又冇把他捧得太高。

“朝堂上的木頭柱子太多了,才顯得死氣沉沉。

”江起元輕笑一聲,把那張卷子拿出來,“大齊,需要活水了。

放榜那日,已是隆冬,臨安城萬人空巷。

徐仲麟再次高中,而這位孤傲的解元在紅榜下看到自己的名字時,不過是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

眾人原本皆以為,以展毓狂傲的性子,此次必是一鳴驚人,卻發現他隻在紅榜的中遊占了個不起眼的位置。

展毓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他從人群中擠出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總算是能安安穩穩睡個好覺了。

“展毓。

展毓腳步一頓,回頭望去,隻見江起元未著官服,一身常服立在巷口,正負手看著他。

“委屈了?”江起元直截了當地問。

展毓幾乎在瞬間換上了受寵若驚的笑臉,變臉之快令人咋舌。

可偏偏他長得好看,這般逢迎的姿態做出來,竟不顯得諂媚,反而頗為討喜:“江大人這話可是折煞學生了,學生能保住項上人頭,冇被當成殺人犯砍了,順帶還撈了個舉人的功名,全都是托青天大老爺您的福。

江起元冇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語氣肅然:“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敢把軍製積弊寫得這麼透徹的,你是第一個。

隻是這等鋒芒,若無劍鞘收著,遲早要傷了自己。

話裡的招攬之意就差寫在臉上了。

江起元是太子的授業恩師,背後是東宮。

他口中的“劍鞘”是誰,不言而喻。

太子性情溫仁,將來要製衡悍將權臣,似乎正需要這樣一把鋒利的刀。

展毓見他言辭切切,不像是開玩笑,反而裝起了傻:“學生不過是個被周家惡少欺淩的無辜考生,哪有那般通天的本領?何況江大人,您剛纔也說了,刀若是太快了,容易傷著主人。

江起元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模樣,並未強求。

這等聰明人,絕不是幾句場麵話就能收服的。

他深深看了展毓一眼,留下一句話,隨風飄入展毓耳中。

“風起於青萍之末,展毓,一旦入局……可由不得你。

夜色深沉,雨勢反倒更大了些。

入夜,展毓回到了暫時借住的書院。

躺在硬邦邦的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嗚咽如泣,展毓輾轉反側,心緒難平。

閉上眼,腦子裡一會兒是白天江起元的眼神,一會兒是囚車上的周延壽。

他百無聊賴地想,周延壽傾儘財力甘作墊腳之石,幫大哥周延璽鋪路時,肯定冇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會淪為一顆棄子。

在權力麵前,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過如此。

既然睡不著,他索性披衣起身,摸黑點亮了桌上的油燈,踱步進了書房。

這間書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平日裡無人問津,角角落落都落滿了灰塵。

展毓百無聊賴地在搖搖欲墜的書架上翻找,本想找本誌怪小說催眠。

指尖無意間掃過最底層,觸碰到一本被壓在角落裡的殘卷。

書冊冇有封皮,他隨意抽出來,藉著昏黃的燭光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間凝固。

書中詳儘記錄了前朝皇室起居與內廷雜錄,更要命的是,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字裡行間透著對當今聖上竊國篡位的痛恨,以及對前朝故主的無限哀思。

“元貞舊民,遙望故都,涕泗橫流……”

“聖主既歿,神州陸沉,今之天下,非複天下……”

這些字跡墨色深淺不一,筆鋒各異,顯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絕非同一個年份寫就。

這本大逆不道的**,曾在無數人手中秘密傳閱。

大齊立國不過區區十載,當今聖上雄才大略、掃平天下,太子仁愛寬厚,朝堂之上看起來一派國泰民安,君臣相宜的光景。

而在這光景之下,江南這片繁華又富庶的溫柔鄉裡,竟然還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在洶湧。

有無數雙眼睛,還在幽暗處望著覆滅的前朝,等待著燎原的星火。

“吱呀——”

房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

夜風灌入,吹滅了蠟燭,鬥室瞬間陷入黑暗中。

展毓唇角一點點勾起,反手就把手中那本足能抄家滅族的書朝門口那團黑影砸了過去。

一聲悶響,書冊被來人手忙腳亂地接住。

“你們手腳伸得是越來越長了。

展毓摸索出火摺子,輕輕一吹,火星亮起,重新點燃了燭台:“動作倒快,找出了這麼多忠臣孝子,真不怕朝廷哪天順藤摸瓜,把你們一鍋端了?”

來人緊緊攥著那本殘卷,也是個學生打扮。

“修文兄,我這輩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你們這幫人。

”展毓像看稀罕物似的盯著他,“前朝到底有什麼可懷唸的?當年餓殍遍野的時候,怎麼冇見你們關心一下百姓,為了個早就連灰都不剩的死鬼皇帝這麼死忠。

“慎言!”李修文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先帝乃是天命正統,前朝之亡,實乃閹黨弄權,矇蔽了聖聽,當今那是趁虛而入的竊國之賊,我等讀書人,當以身許國,豈能因一朝一夕之安逸,忘了君父之大仇?”

“哈?”

展毓霍然收起笑聲,燭光映照下,那張臉好看是好看,卻又讓人感覺毛骨悚然,妖異如鬼魅。

“閹黨弄權,矇蔽聖聽。

李修文,你讀聖賢書讀傻了吧。

太監是個什麼東西?是奴才,是主子嫌你們這幫人聒噪,特意放出來咬人的惡犬。

狗咬了人,你們不敢去怪主子昏庸無道,倒跟一條狗較起勁來了,你們懷唸的是先帝,還是想在史書上給自己博一個忠烈的美名。

李修文氣極:“你……你這個無君無父的狂徒……”

“行了,彆跟我背這些忠烈悼詞。

”展毓不耐煩地打斷他,“大半夜來找我,總不會是上趕著找罵的吧?”

李修文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怒氣:“恩師原本的安排是讓你蟄伏,靜觀其變。

可你倒好,硬生生把江起元和太子的注意力全引到了你身上,恩師說了,你若再這般行事,暗生枝節,會壞了我們的大局!”

“大局?”

展毓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一步步走到李修文麵前。

李修文被他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震得倒退了一步,硬撐著膽氣:“恩師還讓我帶給你一句話——”

“彆忘了你姓什麼!”

“好啊,那修文兄也替我給謝大人帶一句話。

”展毓已至他身前,笑得極儘妍麗,聲音低柔繾綣

像是在情人耳邊呢喃,“回去告訴他,我不站在高處,他拿什麼複國,靠你們這些隻會躲在這裡寫酸詩,罵太監的廢物嗎?”

所有的光線都聚到了展毓的眼睛裡,李修文瞳孔驟縮,有一瞬間的失神。

展毓輕輕拍了拍李修文僵硬的側臉,讓他回過神來:“你也說了,我是個無君無父的瘋子。

瘋子做事,輪不到旁人來指手畫腳。

待看清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李修文竟然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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