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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臣為何造反? 8、歸鄉

作者:星海浮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21:04:44

展毓在臨安城裡又待了近一個月,臨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城南的私塾與徐仲麟辭行,兩人溫了一壺薄酒,定下了“明年春日,京城再會”的約定。

他這人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皆有涉獵,可謂是朋友遍地。

但真要論及真心想結交的,寥寥無幾,徐仲麟絕對算得上一個。

這倒不是因為徐仲麟有多八麵玲瓏,恰恰相反,這書生骨子裡那股清高與執拗,倒讓展毓覺得有些意思。

徐家自當年那樁變故後家道中落,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徐仲麟孤身一人滯留臨安,不願收受賄賂,為了攢足上京趕考和維生的路費,隻得在私塾裡給蒙童教書。

展毓原本家底也不豐厚,若是直接拿錢過去,以徐仲麟那寧折不彎的脾氣,不僅分文不會收,隻怕當場就要覺得受了折辱,與他割袍斷義。

於是,在這多逗留的一個月裡,展毓先是換了身普通客商的行頭,尋到了臨安城裡聲望最高的書局,砸下一筆銀子,托掌櫃出麵去私塾找徐仲麟求字。

掌櫃的按照展毓的吩咐,對徐仲麟恭敬有加,隻說東家近日想找有真才實學的士子為幾部孤本古籍做謄抄。

不僅給出了比抄書高一些的潤筆費,還以怕先生被彆家請去為由,強行留下了一半的定金。

離彆那日,徐仲麟送展毓出城,書局的活計解了燃眉之急,徐仲麟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愁苦的臉上,難得透出了幾分輕鬆與書生意氣。

等那倆搖搖晃晃的馬車駛入沽陽縣時,已經下起了雪。

展毓裹著件半舊不新的白狐裘跳下馬車,一瞬間,碎雪撲麵,周遭白茫茫一片,獨他一人眉如濃墨,唇若點朱,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哪家不問世事的富貴少爺。

他一抬頭,便瞧見了縣衙門頭上那塊寫著明鏡高懸的牌匾。

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彆處當個七品芝麻官也能撈得盆滿缽滿,展大人倒好,連縣衙大門的漆掉了都不補一補,展毓繞過前堂,熟門熟路地直奔後院的內宅。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內院隻點了兩盞燈,展鈞為官清廉,展府裡也甚是簡樸,仆從也不多。

走到正房門口,展毓對著下人噓了一聲,走到門口,一家人正在吃飯。

正對門坐著的展顏正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裡的飯,忽地一抬眼,小丫頭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連筷子都顧不上放下,像隻小雀兒般一頭紮進了展毓懷裡:“兄長!”

“撒手,讓我瞧瞧。

”展毓略微使勁,像拎小貓一樣把展顏從懷裡拎出來,手指被凍得有些僵硬,在碰到溫熱的小臉時下意識縮了縮,怕冰著她,隻是摸了摸妹妹的頭,“嘖,怎麼瞧著胖了,是不是趁我不在吃獨食了?”

“纔沒有!我明明想兄長想得茶飯不思!”展顏氣鼓鼓地說。

展毓忽然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油紙包,在展顏眼前晃了晃,塞到了她手裡,展顏心滿意足地歡呼一聲,抱著雲片糕跑了。

展鈞和展夫人薛珍聞聲,同時轉過頭。

薛珍看見展毓的一瞬間,眼眶就紅了,水汽迅速漫上來。

連平時不苟言笑的展鈞,眸光也柔和了幾分,朝他點了點頭。

“小毓。

”薛珍幾步迎到門口,一把攥住展毓冰涼的手,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讓娘擔心了。

”展毓任由母親拉著。

他在臨安城裡刀都架到脖子上時還能談笑風生,此刻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說話都帶著鼻音:“娘,牢裡的飯菜像餿泔水,我做夢都想吃你做的飯。

薛珍被他說得更是心如刀絞,一邊抹淚,一邊拉著他往桌邊走:“還冇吃飯吧?快,快坐下,鍋裡還有熱的……”

薛珍一哭起來便有些收不住,展毓在臨安下獄、險些被當成殺欽差的凶手砍了腦袋的訊息,簡直要了她半條命。

哪怕展毓早就派書童提前帶回了口信說平安無事,讓她莫要擔心,心裡難免也要記掛著。

展鈞依舊板著臉,看著展毓略顯消瘦的臉,沉聲道:“下次不可再這般魯莽行事了。

展毓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還鼓鼓囊囊的,嚥下後才說:“知道了。

“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入京?”展鈞問。

“過了年再走,會試時間推遲了。

展鈞點點頭:“你什麼時候結交了江起元江大人?前幾日,他竟來府上坐了半日。

展毓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江起元?他繞道來沽陽縣這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做什麼?

薛珍插話:“江大人是個和善的人,一點也冇有架子,還給我和顏兒帶了不少料子和補品,他一直誇你,說你在臨安仗義執言,臨危不懼,是個難得的可造之材。

展毓慢慢把筷子收了回來,擱在碗沿上,帶著乖巧笑意的臉瞬間僵硬了一瞬。

可造之材?一份胡言亂語的答卷,江起元能看出什麼?他一個無名小卒,不過是被迫捲入漩渦之中,就算冇有他,這個案子該怎麼結還是怎麼結,皇上絕不會放過周延壽。

太子的恩師巴巴地跑到沽陽來送禮,分明是來考察這把刀的成色,看看將來能不能為東宮所用。

“老師修書來了,說你去京城後直接住進謝府,方便照應。

”展鈞看著展毓的神情不對,便轉移了話題。

展毓還在想之前的事,心不在焉道:“謝大人官居高位,我住在他府上平白落人口實,還是去住客棧自在。

展鈞沉默了一會:“此事日後再議,吃飯吧。

這頓飯展毓吃得食不知味,飯才吃到一半,一個少年風風火火地從院門外跑了進來,展毓索性藉口奔波勞累,放下碗筷,叫上衛儀一同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進屋,展毓就問:“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家裡可有什麼事?”

衛儀是個話嘮,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公子你不在,夫人成天以淚洗麵,老爺雖然嘴上不說,但也整宿整宿在書房裡熬著,小姐連最愛吃的糕點都不碰了,就怕您在臨安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衛儀越說越激動,眼看著也要抹眼淚,展毓無奈地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彆嚎了,挑要緊的說。

“哎喲!”衛儀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抱怨,“公子你彆總敲我頭啊,本來就長得慢,再敲下去長不高了,我以後怎麼娶媳婦兒!”

展毓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欠扁:“你娶不到媳婦,純粹是因為人傻,跟高矮冇多大關係,少往我頭上賴。

衛儀揉了揉腦袋,這才正色起來:“最奇怪的就是那個江大人,他來咱們家,對著夫人就是一通誇,簡直把你誇成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然後就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問你哪年開的蒙、平日裡愛看什麼書、脾氣秉性如何……我在旁邊端茶倒水聽著,估摸著江大人連你的生辰八字都套走了,公子,你說……”衛儀擠眉弄眼,“是不是江大人看上你了,拿你的八字去和他家小姐合一合,想招你做女婿啊?”

聽著這渾話,展毓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展毓在外人麵前,總是掛著三分笑,讓人忍不住生出幾分好感。

可私底下,展毓卻冇有那麼多表情,就好比現在,衛儀知道,這種時候,他通常更想一個人待會,衛儀懂事地閉上了嘴,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亂世人命如草芥,衛儀是在戰亂之中失去父母的,此後他一直混在流民堆裡,直到遇到展家夫人。

展夫人見他年紀小,就說府中正缺做事的,把他帶回來沽陽縣。

可是他到展家才發現,展家哪裡需要多少下人,除了自己也就一個做飯的阿姨,薛珍就讓他當展毓的書童,陪他讀書玩耍,有個同齡人一起總會好些。

衛儀在外麵流浪了許久,剛到展家的時候有些謹小慎微,怕又被人趕出去。

他被安排照顧展毓,知道自己隻能看展毓的臉色過日子。

那時候展毓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瘦骨嶙峋,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凶狠的戾氣,除了展夫人,不跟任何人說話。

衛儀認識那種眼神。

在流亡的路上,所有窮途末路的亡命徒大抵都是如此。

夜深人靜。

展毓躺在床上,這些日子以來的倦意一掃而空。

可是哪怕懷裡抱著個湯婆子,屋裡還擺著炭盆,他還是覺得冷,冷得身體發顫。

這是以前落下的病根,藥石無醫。

前朝末年,天下大亂。

那時展鈞還在京城刑部任職,元宵佳節,他帶著年幼的展毓在護城河邊看花燈。

偏偏城西有暴民作亂,展鈞急於去平亂,便讓他在橋頭等著。

就那半個時辰的疏忽,人潮洶湧,一陣推搡過後,展毓走丟了。

改朝換代,伴隨著席捲北方數省的嚴寒。

千裡無雞鳴,白骨露於野。

展毓蜷縮在床上,緊了緊棉被,眼前是凍得發硬的土和散發著惡臭的死人堆。

一個滿臉爛瘡的瘋婦人把他按在草堆裡,展毓以為自己要被吃了,拚命掙紮,在婦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

瘋婦人嘴裡嘟囔著胡話,拿起鐮刀,粗暴地颳去了他的眉毛,鮮血模糊了視線,火辣辣的疼。

婦人似乎還不解氣,抓起地上的泥,死命地往他臉上抹。

“彆洗……彆洗臉……”

那時候展毓還不知一個生得粉雕玉琢的孩子落在流民堆裡意味著什麼,他隻覺得臉好疼,恨極了那個婦人。

後來那個婦人餓死了,被幾個人拖到了破廟後頭。

展毓躲在佛像後麵,他捂著自己的嘴,咬破了舌尖,嘴裡全是泥土和血。

他跟著那群難民,與狗搶食,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被野狗拖走……

第二年冬天,他餓得實在走不動了,倒在雪地裡,體溫一點點流失,第一次覺得,雪也是暖和的。

耳邊傳來馬蹄聲,有人在驚呼:“找到了!找到了!”

等展毓醒來時,已經睡在柔軟的床上,懷裡還塞著一個湯婆子,可他的身體卻因為冷不受控製地痙攣。

床邊站著一個眼睛紅腫的女人,見他睜眼,那女人聲音嘶啞地哭喊:“小毓……”

展毓眼前一片模糊,隻能聽到聲音,喉嚨裡溢位一聲微弱的呢喃:“娘……”

那一聲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展毓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良久,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裡早就長出兩道濃眉,可指尖的觸感卻是凹凸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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