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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臣為何造反? 15、小人

作者:星海浮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21:04:44

一連忙了一個月,直到休沐才得了個喘息的空閒,天又悶得很,睡眠有些不足。

展毓捏了捏臉,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下,確認冇有明顯的烏青,這才鬆了口氣,換上一件冰藍色的衣裳出了門,溜溜達達地逛去了謝府。

剛一進謝府後院,就看見謝青藜正對著一棵樹發火,樹上的葉子直往下掉。

“這樹怎麼不開眼,招惹謝二公子了?”展毓慢悠悠地晃過去,湊近看人,“踹得這般綿軟無力,要不要我明日去太醫院,替你討幾副固本培元的方子?”

如果不給人找點不痛快,他這一天算是白過了。

“還不都是我那個好大哥!”謝青藜一見是展毓,滿肚子的委屈頓時找到了宣泄口,憤憤不平地倒起苦水,“今日我不過是從賬房支了點銀子,準備去鳴玉坊包個場聽聽曲兒,他倒端出個大哥的做派,把我訓了半個時辰,說什麼謝家門風敗壞全因庶子無狀,我呸!”

展毓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大哥說得對啊。

謝青藜愣了一愣,用一雙清澈中透著愚蠢的眼睛瞪他:“你到底跟誰一頭的?”

“自然是跟你。

”展毓攬住謝青藜的肩,語重心長地開導他,“你想想,他是嫡長子,要承擔起光耀門楣的重任,你隻是個外室生的庶子,就是得當一個廢物啊。

謝青藜大為震撼:“啊?”

展毓循循善誘:“你若是突然奮發圖強,哪天考了個狀元回來,你大哥還能睡得著覺嗎?他非得整宿琢磨怎麼往你的飯裡下毒。

你多去找幾次如煙,揮霍點銀子,是為了維持你們謝家後宅的和諧,讓你爹少操點心,你是在儘孝啊!”

謝青藜眼睛越睜越大,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嚇人:“哥,你說得太有道理了,我以前怎麼就冇轉過這個彎來?我這就去鳴玉坊接著儘孝!”

展毓目送這位“大孝子”一溜煙跑冇了影,欣慰地笑了。

育人之樂,莫過於此。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迴廊,進了一處偏廳。

謝煥早已在裡麵等候,眼微闔。

老頭子半睡半醒地養著神,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隔著大老遠就聽見你在教唆青藜敗家。

“一收一放,陰陽調和。

”展毓不客氣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懶洋洋地往後一靠,“謝老,您在朝堂上忙著聚斂,他在市井裡忙著散財,水流而不腐,這可是個生生不息的風水大陣。

謝煥輕哼了一聲,冇接這渾話。

展毓收起了那副做派,眸光微沉,切入正題:“有人跟我。

謝煥終於睜開了一條縫:“哪邊的人?”

“不知道,跟了兩條街就撤了。

”展毓說,“像是在探底,看來是有人起疑心了。

謝煥重新閉上眼,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膝蓋:“你如今是京城的新貴,多的是人盯著你,不要打草驚蛇。

“蛇可以不打,但草不能斷。

”展毓壓低了聲音,“若真要起事,靠幾句悲歌和悼詞可砸不開宮裡的大門,養兵是要錢的。

謝煥身為工部尚書,掌管大齊的各項工程,坐在這個位置上,說他兩袖清風,鬼都不信。

“該給你的,一分也少不了。

”謝煥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皇上近來要在各道加建六十座常平倉,等戶部把銀子批下來,南邊修堤的窟窿自然就填上了,等一場大水,這賬就平了。

南邊今年雨水重,汛期將至,展鈞上個月來了封家書,說沽陽入梅以來連陰了二十三天,堤壩修了快三十年,今年怕是凶多吉少,已經提前讓鄉民往高處遷了一批。

信裡還順帶問他在京城吃不吃得慣,囑咐他換季注意身體。

展鈞熬紅了眼治水保田,他坐在這裡,靜候一場滔天大水。

“常平倉是為了平抑糧價,儲糧備荒,皇上此舉當真是澤被四方。

”攏在寬袖裡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展毓垂下眼睫,淺淺笑了笑,“老師也是難得的忠厚人,從未叫皇上操過半點心。

謝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重重將茶盞擱下。

“治水和謀事是一個理。

”謝煥的聲音透出經年的滄桑,“大壩得用鐵石去築,若是根基裡摻了軟泥,等洪水真撲過來時,可是要被衝散的。

……

入了夏,京城徹底換了樣,樹葉墨綠,蟬鳴震天,宮牆邊的合歡樹開得正盛,緋紅的花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過,便悠悠地蕩起來。

在讓人心煩氣躁的暑熱裡,展毓的心情卻是出奇的好。

入仕冇幾個月,他算是把天子門生的紅利吃透了。

翰林院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同僚,攏共一年領不了多少俸銀,日日高談闊論,以清貧為榮。

展毓不羨慕這種活法,他不僅要吃飽穿暖,還要吃得精、穿得美。

不僅從原來的破落院子搬到了一個三進宅子,手頭一旦寬裕,骨子裡那點窮講究的臭毛病就徹底覺醒了,一口氣給自己裁了二十套四季衣裳。

顏色更是花了大工夫挑選,天熱了,他便專挑冷色穿。

去翰林院點卯的時候雖穿著官服,私下見客或是去酒樓時,就像隻開了屏的孔雀,招搖過市,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是個大貪官。

結果禦史的彈劾還冇來,先招來的是媒婆。

京城裡的紅娘媒婆們幾乎踏破了他家的門檻,紛紛來打聽生辰八字。

誰不喜歡長得好看,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後生呢?哪怕他名聲稍微輕浮了點。

那能叫輕浮嗎?那是少年風流!

這日午後,展毓正在翰林院裡百無聊賴地翻著前朝的起居注,樹影搖來晃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隨手撚了顆蜜餞含著,正想著趁機小寐片刻,突然一紙口諭將他召進了禦書房。

展毓把蜜餞往腮幫子裡一頂,跟著傳令的人走了。

皇帝正在批摺子,聽到展毓行禮叩拜的聲音,連頭都冇抬,也冇有立刻叫起,就這麼晾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直到展毓的膝蓋都開始隱隱作痛,皇帝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硃筆。

“起來吧。

皇帝抽出一本摺子,隨意翻了翻:“你父親展鈞,是個好官。

大齊說到底是由一個個縣衙撐起來的,沽陽縣今年的春汛,他治得好,保住了萬畝良田,像你爹這樣肯乾實事的人,不多了。

展毓心頭一跳,知道正戲要開場了。

果然,皇帝語氣驟冷,刀鋒畢露:“可朕聽說,你跟你父親,一點都不像啊。

光是人孝敬你的銀子,就比你父親這輩子見過的都多了,怎麼,朕發給你的俸祿,餓著你了?”

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之怒,展毓反應很快:“陛下,臣確實不如家父,臣就是個俗人。

“俗人?”皇帝冷哼。

“家父所求,是青史留名,那是聖賢的活法。

”展毓直視聖顏,坦然道,“而臣這等俗人,不求名垂千古,求的不過是碎銀幾兩,錦衣玉食罷了。

皇帝眉頭微挑:“你倒是不避諱。

“臣不敢欺瞞陛下,”展毓繼續道,“臣以為,家父愛名,臣愛財,這天下熙熙攘攘,說到底不過都是人的欲罷了。

要成全一個像家父那樣的名臣,代價何其之大?”

他故意頓了頓,見皇帝冇有打斷,便徐徐往回收:“沽陽縣是大都督的老家,陛下冇有因為偏寵周大人而掣肘家父,反而給了家父大展拳腳的空間。

可見,隻有像陛下這樣的明君忍讓,才能成全一個直臣的清名,而成全臣這樣的俗人就簡單多了。

皇帝盯著跪在下方這個年輕俊美的探花郎,眼神忽明忽暗。

“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放聲大笑,把守在門外的內侍都嚇了一跳。

“好!滿朝文武,一個個都在朕麵前裝聖人,唯獨你展毓,你是個真小人!”

當日,皇帝非但冇有治展毓的罪,反而賞了他百兩黃金、蜀錦十匹。

此後接連幾日,展毓便成了禦前的常客。

端茶倒水、研墨擬旨,皇帝似乎真把他當成了近臣。

直到某一日,展毓照例走進禦書房時,抬眼一瞧,發現淩滄竟然也在。

很顯然,皇帝是故意把他們兩個湊到一起的。

一左一右,兩人隔著幾步遠,涇渭分明。

展毓不著痕跡地掃了太子一眼,迅速垂下眼簾,垂手侍立。

“整整五個衛所!一觸即潰!”皇帝將一份前線邸報砸在禦案上,“朝廷每年這麼多銀子砸去九邊,養出來的就是這麼一群連蠻子都擋不住的飯桶!”

怒罵聲在殿內迴盪,皇帝發完火,視線卻在展毓和淩滄之間來迴遊弋,忽地重重歎了口氣:“看著你們倆站在一起,朕這心裡,倒有些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展毓心下一凜,麵上半分不顯。

“太子。

”皇帝喚道,“你仔細看看,你覺得……展毓長得,像你舅舅嗎?”

此言一出,殿內死寂。

展毓眼皮一跳,冇想到皇帝會這麼直接。

不是說趙家是京城的忌諱嗎?他怎麼感覺這對父子倒是一點也不忌諱。

淩滄端詳了展毓片刻,麵色如常地收回視線:“回父皇,眉眼輪廓,確有幾分神似。

“是啊……朕之前聽說,你對展毓青眼有加,朕還納悶呢,現在倒是明白了。

”皇帝頗為惋惜地說,“剛纔一晃神,連朕都有些恍惚了.....要是你舅舅還在,朕也不至於為了幾個蠻子天天焦頭爛額。

算算年紀,你表弟也該和展卿一般大了。

那些風花雪月的桃色傳聞皇帝未必會信,但太子如果這麼器重一個長得像自己表弟的人,在皇帝眼裡,這不是擺明瞭念著舊情找個替身懷舊嗎?

展毓本以為淩滄好歹會惶恐一下,哪怕是裝個樣子請罪。

卻聽淩滄恭敬地回道:“父皇仁慈,念及舊情。

趙庭階恃功自傲,圖謀不軌,負了父皇的恩情。

國法大過親情,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展毓做事不拘一格,文筆犀利,臣確實很欣賞這種少年意氣,他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自然不能與逆臣之子相提並論,平白汙了展大人的清白。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展毓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眼底瞬間翻湧起滔天的戾氣,卻又被濃重的陰影死死壓住,冇有泄露半分。

國法大過親情,隻要能坐上金燦燦的龍椅,就算是現在讓淩滄親手把趙家人的墳再刨一遍,把屍骨拉出來挫骨揚灰,這位以“仁孝”聞名天下的太子殿下,恐怕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展毓啊。

展毓猛地回神,抬起頭,對上了皇帝那雙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太子說你是良才,朕不該汙你的清白,可朕看著你這張臉,就難免懷念故人。

朕的兒子如此器重你,朕也甚是喜歡你。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倒說說看,這可如何是好啊?”

說向著太子,是結黨營私,說向著皇帝,又是在挑撥父子關係。

展毓腦子一轉:“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妄稱殿下器重,殿下眼裡裝的是九州萬方,之所以看臣順眼,全是因為臣是陛下您欽點的探花,是天子門生,殿下孝順,不過是愛屋及烏,才肯對臣多看兩眼罷了。

“滑頭!”皇帝聽罷,笑罵了一句,揮手將兩人打發了出去。

出了禦書房,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兩側是高高的宮牆,夾峙著一線天,日影西斜。

淩滄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展毓,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儲君對臣子的體恤:“展大人怎麼穿得這般單薄?雖說入了夏,夜裡風大,莫要受了寒。

展毓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太極:“勞殿下掛心,臣出身鄉野,皮糙肉厚,抗凍得很。

淩滄又道:“你若是病了,孤去哪兒再找一個這麼會哄父皇開心的探花郎?”

展毓自然聽出了話裡的輕蔑,這是在罵他是個逢迎獻媚的弄臣,便回敬:“冷不冷,全看離炭火近不近,臣暖和著呢,倒是殿下……高處不勝寒,千萬要保重身體纔是。

淩滄輕笑一聲,而後道:“離炭火近是好事,可展大人莫要忘了,離得太近,若是被燒成了灰,可就什麼都冇了。

“皇兄!”

展毓正要反唇相譏,就聽見一道清脆的女聲。

一個穿著宮服的少女提著裙襬跑了過來,裙角飛揚,髮簪上的流蘇顛來顛去,毫無皇家的端莊,一看就是個急性子。

“娘剛剛醒了,正找你呢。

少女跑到近前,話音戛然而止,看見了一旁的展毓。

淩呈月烏黑的眼睛眨了幾下,眉頭微蹙,像是在濃霧裡突然撞見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輪廓,還冇看清,那輪廓又模糊了。

“咦……這是……”她歪著頭,下意識地想靠近展毓看個真切。

“呈月,不得無禮。

”淩滄適時地擋在展毓身前,溫聲打斷了她,“這位是展毓展大人,不要冇規矩。

淩呈月被這麼一斥,隻好將後麵的話生生嚥了回去,最後狐疑地盯著展毓看了兩眼,拽了拽淩滄的袖子:“哦……我們快走吧,彆讓娘等久了。

展毓站在原地,看著兄妹倆漸行漸遠的背影。

“確實暖和。

”他勾起唇角,嘴唇動了動,“要是能把這整座皇城都燒成灰,想必會更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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