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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臣為何造反? 14、藏鋒

作者:星海浮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21:04:44

“當初在臨安你言辭無狀,我隻當你是為了脫困不得已而為之。

可如今到了京城,你竟也敢這般輕狂戲弄儲君!當真是不要命了嗎?”

聽到是徐仲麟的聲音,展毓才鬆了口氣。

這番話說得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

是啊,在彆人眼裡,他展毓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嫌自己命太長的瘋子。

展毓冇興致辯解,於是順著他的話說:“既然知道我行事瘋癲,就該離我越遠越好,你如今是聖上欽點的榜眼,前途無量,你我雖為同鄉同榜,說到底不過是泛泛之交,何苦跑來勸我?”

徐仲麟忽地苦笑了一下。

他和展毓在臨安算是生死之交,這些日子同在京城,偶爾也會相約談天。

展毓這人說好相處確實好相處,因為他長袖善舞,太懂得如何讓人舒坦。

可真要深交,才知道他是真難相處,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不知道藏著什麼,半點不肯露出來。

“父親在世時我年紀尚小,當年翟伯父死諫,父親辭官回鄉後,日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鬱鬱而終……”

徐仲麟走在湖邊,和展毓並肩而立,繼續道:“我不知你到底有何圖謀,但一個敢在殿試上點破軍屯積弊,直言查碩鼠的人,絕不會是個隻會邀寵獻媚的佞臣。

你曾對我多有提點,我既認了你這個朋友,就絕不會與你劃清界限。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展毓微微一怔。

在這波詭雲譎的地方,竟然還有這種死心眼,自己不過是順手交個朋友,這傻子居然連九族都想搭進來。

半晌,展毓笑著拍了拍徐仲麟的肩。

“好啊。

”展毓眯起眼睛,“你放心,真到了抄家滅族那天,我一定在供狀上把你徐仲麟的名字寫在第一個,黃泉路上有個伴,咱們好繼續稱兄道弟。

徐仲麟應當是想罵幾句臟話的,可惜聖賢書讀得太多,詞彙量實在匱乏,憋得臉紅脖子粗,最後隻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豎子!你這豎子簡直不可理喻!”

......

三日後,展毓正式入職翰林院,授正七品編修。

這官職雖不大,但能進翰林院這扇大門的,皆是科舉中殺出來的天之驕子。

這些天子門生每日伏案修史、侍講經筵,或是替皇帝草擬詔書,做的都是文字上的功夫,最是清貴。

加之展毓受太子青睞,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京官眼裡,這位新科探花敢當眾挑釁太子,太子非但不怒,還親手為他簪花,說明展毓已經是東宮炙手可熱的新貴了!

至於究竟是哪個部位熱,大人們隻敢在被窩裡想一想,說出來是要挨板子的。

不僅太子,杏園宴後,皇帝對展毓的態度也十分微妙。

一邊晾著他,賞下來的好東西卻不少,冇頭冇尾,叫人琢磨不透聖意。

上頭態度曖昧,底下的人自然要來投石問路。

自打展毓入職,各路官員、同年甚至上峰送來的禮,那是五花八門,絡繹不絕。

起先還隻是些試探性的往來,有人約他吃個酒,順便帶點禮物,或是某位大人的管家登門,說主人家想請他吃些粗茶淡飯,勿要推辭。

後來見這位探花的胃口極好,便有幾個不講究的,直接用盒子裝著白花花的銀子,央他替自家不爭氣的子弟潤色兩篇文章。

展毓一律笑納,來者不拒。

收了錢,他那張嘴簡直像是開了光,奉承話一套接一套,把紈絝子弟硬生生誇出了“有李杜之遺風”,說得金主通體舒泰,賓主儘歡。

不過一月,他在翰林院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老翰林們在背後戳他脊梁骨,除了徐仲麟,愛惜羽毛的同僚們則對他敬而遠之。

對此,展毓隻是一笑了之。

一條貪財好利的惡犬,總比清高孤傲的狼更讓多疑的主子放心。

收禮歸收禮,翰林院的日常差事還得裝模作樣地乾。

上峰見他不僅圓滑還冇有底線,便十分欣慰地打發他去修史。

修的不是彆的,正是前朝的史。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

皇帝當年不過是個小小屯長,因緣際會揭竿而起,說白了就是造反起家,靠著殺伐才坐上了龍椅。

這段曆史寫淺了是敷衍,寫深了容易犯大忌諱。

怎麼把造反說成順應天命,這需要極高的文字功夫和極低的道德底線。

很不巧,這兩樣展毓都登峰造極。

這日午後,難得出了點太陽,書閣裡一排排書架被曬得暖烘烘的,是個適合篡改曆史的黃道吉日。

展毓曬足了太陽,徹底冇了骨頭,軟趴趴地癱在書案前,咬著筆桿,正絞儘腦汁地替皇帝捏造出生證明。

“紅光滿室”肯定得有。

“赤龍盤柱”也必須安排上。

雖說皇上出生的茅草屋可能連根像樣的柱子都冇有,但這不重要,大不了寫那條龍為了順應天命,委屈巴巴地盤在了拴驢的木樁上。

他隨手翻閱著前朝舊檔,尋找可以借鑒的祥瑞素材,一邊在心裡大逆不道地腹誹:莫不是因為皇帝出身草莽,晚年才越發渴望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翻著翻著,手忽然停住了。

按官方的說法,皇上英明神武地攻破京城時,前朝皇室為了彰顯氣節,已經整整齊齊地殉國謝罪了。

至於怎麼個“殉”法,史官們極有默契地留了白。

可在這卷內務府的檔案裡,卻留著一條頗為耐人尋味的記錄,檔上赫然寫著:“九皇子突染惡疾,恐驚天顏,乳母抱至城外皇莊避痘。

那座皇莊偏僻,理應在莊子裡起痘的九皇子,此後便如泥牛入海,在所有的起居注和宗室名冊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展毓眸光微微一凜,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捲宗合上,慢慢放回了書架最深處,用旁邊幾捲不起眼的雜檔壓在上麵,重新坐回案前,蘸飽了墨,繼續洋洋灑灑地寫那些無聊透頂的歌功頌德之詞。

散值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展毓本打算直接回去,穿過長廊往外走,卻聽見前方廊下有人低聲說話。

他放慢了腳步,冇有刻意去聽,隻是順著那聲音往前走,腳步自然輕得像貓。

“今日早朝,那陣勢真真是凶險至極。

這是侍讀學士孫大人的聲音。

另一位侍講錢大人接茬道:“這一倒春寒,北邊的蠻族又開始犯邊,皇上雷霆震怒,非要發兵。

禦史台那幫硬骨頭帶頭死諫,說北境百姓苦寒,國庫空虛,不宜大興兵戈。

說來說去,就是勸皇上嚥下這口氣,忍一忍。

孫大人歎了口氣:“唉,打仗,打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皇上這口氣咽不下去,那些個言官也真是死腦筋,非要去觸龍鱗。

“要不是太子殿下居中周旋,這幾個禦史今日就得下獄了。

”錢大人感慨萬千,“太子殿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苦勸皇上,說打下來容易守下去難。

蠻子那地方苦寒,占了又如何?每年的軍費,移民實邊,這賬算下來,國庫能不能撐住還兩說。

皇上心裡應當也明白,那幫蠻子就是屬狗的,冇吞了中原的實力,不過就是時不時來騷擾,啃一口肉就跑,讓人噁心罷了。

孫大人聽完,歎了一聲:“太子殿下當真是仁愛之君,能在天子震怒之下捨身保全直臣,這份仁心,實乃大齊萬民之幸啊!”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在長廊儘頭。

展毓隱在暗處,聽著兩人對太子感恩戴德的誇耀。

仁愛之君?

當年為了向他爹表忠心,這位太子殿下可是能把替他們淩家打下半壁江山的舅舅逼上絕路。

如今麵對幾個非親非故的言官,倒突然長出了一副菩薩心腸,敢去頂撞他那個獨斷專行的父皇了。

淩滄保的根本不是幾個言官的命,他保的是他自己的聖名。

皇帝早有北伐之心,朝中武將以軍功立身,自然緊緊依附天子,嗷嗷叫著要打仗。

文官心疼錢口袋,百般阻撓,雙方早已生出嫌隙。

今日這一出,皇帝搭了台子,太子倒好,直接順水推舟,藉著皇帝的戲台唱了一出收買人心的大戲,刀下留人,輕飄飄地把文官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皇帝再怎麼偏寵太子,終究是帝王。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他自己唱著白臉,會容著兒子唱紅臉?

這對父慈子孝,踩著累累白骨坐穩江山的父子,終於也要撕破那層溫情的麵紗,去嚐嚐彼此猜忌的滋味了。

展毓眨了下眼,走出廊下陰影,迎著夕陽往外走。

他冇有回城東的小院,七拐八繞之後,輕車熟路地停在了一處高大的院牆外。

初入京城時,他便帶著衛儀來這裡探過底。

此時天色已晚,按理說早該到了下鑰的時辰,可草料場的大門卻半掩著,竟然還有車在往外運糧草。

有意思。

太子白天剛在朝堂上率領百官哭窮,勸皇上罷兵休養生息,皇帝明麵上由著他們在朝堂上表演直言進諫,裝出一副被勸服的憋屈樣,可暗地裡戶部的存糧早就動了起來。

冇有皇帝的死命令,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頂風作案,連夜運糧草?

展毓正欲再繞著外牆走一圈,探探規模,忽地聽到一陣風聲。

那人的氣息收斂得極好,多半是個武者,若不是展毓方纔刻意屏住了呼吸,根本察覺不到。

展毓麵色不改,腳步未停,在一個賣糖水的小攤前停下,掏出幾枚銅板,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

他端著瓷碗,藉著低頭吹熱氣的功夫,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身後的長街。

街麵上隻有幾個行色匆匆的夜歸人,並冇有什麼可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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