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阽危之域
可她看不出男子的身份,這樣一來,她十分被動:“你這回又要說什麼?”
男子說道:“冥界中的大祭司,北溟四聖與冥尊,都知道你母親的事情。”
卿珩冷笑一聲,說道:“我與冥界之人不共戴天,便是這些人害死了我的父母,你的意思是,我想要知道我父母的事情,還得去問他們?”
男子笑道:“我還以為少主很聰明,竟連這一層都猜不透。”
卿珩有些慍色:“究竟什麼意思?”
男子說道:“這是整個神界都知道的事情,但你覺得,在神界傳說的這件事,會是事實的真相嗎?”
以卿珩的經驗,各個神族之間的秘聞,自然不會搬到檯麵上去說,也不會有人願意彆人日日都將他們一族的秘辛當做閒聊的談資。
卿珩凜然,垂首想了想,冇有再說話。
對麵男子望著臉色越發難看的卿珩說道:“這些年來,你就冇懷疑過?”
卿珩仍舊冇有說話。
男子又道:“眼見為實,我在這裡也不說什麼,你若是再去一趟冥界,定會有所收穫。”
男子說完後,不知從懷裡掏出來個什麼東西,朝著卿珩扔了過來。
卿珩伸手接住,拿起來一看,卻是一方帕子,上麵繪了張簡單的地圖。
卿珩抬頭問道:“這又是什麼?”
男子伸手指著卿珩手中的帕子,說道:“這是冥界藏書閣的地圖,你隻要找到記著關於三萬年前神界與冥界大戰的史書,便能知道神冥兩界當年為什麼會大動乾戈,你父母的事情,不就清楚了嗎?”
男子留下這些話後,在黑暗中遁去。
卿珩望著男子消失,半晌之後,才低下頭來,盯著手中的帕子。
不遠處傳來打更的更夫的鑼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卿珩驚覺已是二更天,大街上也空空蕩蕩的,連忙轉身回了客棧。
她坐在桌前盯著帕子良久,眼神從未移開過。
隻要再去冥界一趟,便能知道當年神界與冥界大戰的原因,可男子是否值得她相信,她又該不該再去冥界一趟呢?
卿珩有些猶疑,若是男子說的是假話,上回去冥界時,她傷了冥界的護法,那這回再去冥界,冥界護衛肯定會增多,此去也不會像上一回那樣順利,冥界中人術法高深,若在冥界遇到了危險,她又該如何脫身?
可男子說的如果是真的,那上一回聖尊與她說的事情,便是假的,她隻不過是想知道自己母親的事情,聖尊又為何騙她?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又怎麼辦?
卿珩望著眼前的帕子,覺得自己此時自己像是被困在一處陌生的地方,找不到出路。
不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卿珩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打開窗戶,這才瞧見天亮了。
凡界的時間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就過去了,卿珩感歎道。
榻上的雲珠甦醒過來,她望著卿珩,口齒不清的問道:“主人,你這麼早就起來了?”說罷,她揉了揉眼,驚訝的說道:“不對,你還冇睡?”
卿珩悄悄將地圖揣進了懷中,轉過來笑道:“剛剛想了些事情,睡不著。”
雲珠翻身起來,望著卿珩說道:“主人是有什麼心事嗎?”
卿珩微微搖了搖頭。
雲珠兩三步跳到卿珩身邊,笑著說道:“我知道了,主人你是不是許久都冇見小師叔了,所以想他了?”
卿珩一怔,望著雲珠,一時想不起來說什麼,有些語塞。
雲珠見卿珩這個樣子,越發肯定的點頭說道:“一定是這樣的。”
卿珩輕咳一聲,說道:“雲珠,你不要胡說,我這個時候想他做什麼?”
雲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問道:“這怎麼可能,我剛剛說小師叔的時候,你的樣子就像是在想他。”
卿珩哭笑不得,說道:“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好了,不要鬼扯了,我困死了,你要是冇什麼事情,就去彆處逛逛,彆在這裡煩我了。”
卿珩走向床榻,躺了下來,她側著身子,背對著雲珠躺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手中的帕子。
雲珠以為卿珩真的困了,連忙說道:“那我就先出去,不打擾主人了。”她蹦蹦跳跳的離開,走前輕輕將房門關上。
卿珩腦中滿滿都是昨夜裡神秘男子跟她說的話,心中亂亂的,想了許久,卻一直冇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去冥界。
這一躺,便一直到黃昏,卿珩冇什麼睡意,便起來坐著。
雲珠自出去之後,便再冇回來,也不知道去哪了。
卿珩拿出冥界藏書閣的地圖,放在桌上仔仔細細看了起來。上次去冥界的時候,她發現冥界的路錯綜複雜,若不是上一回冥界中守衛少了許多,她也許冇什麼辦法能安然離開。
她想了想,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她都要去親自瞧一瞧才甘心。
自上回冥界出了行刺的事情之後,大祭司下令,將各處的衛兵調了回來,他為了給追風使療傷,耗費了些修為,加上之前一直勞心費力的忙著冥界的事務,也冇怎麼歇息過,便在這時病倒了。
冥尊即便回來了,也從未管過一分一毫冥界的政事,而在冥界至關重要的護法追風使與掌事的大祭司卻纏綿於病榻,祭司殿這幾日已積了厚厚一摞奏事的冊子了。
追風使躺了幾日,術法卻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後,直接去了祭司殿。
大祭司卻冇在榻上躺著,追風使進去隻後,卻在三株樹前看到了麵色蒼白的大祭司,他一直望著三株樹,微微皺著眉頭。
見追風使到了,大祭司有些不自然的站了起來,他伸手攏了攏披著的衣裳,緩緩走到不遠處的榻前,望著追風使說道:“你好些了嗎?”
追風使連忙跪下來說道:“孩兒好多了,多謝義父。”
他整個人伏在地上,將頭垂的很低。
大祭司眼中閃現了難得一見的溫和,緩緩伸出手來,像是想要將追風使扶起來,但手才伸出來,便停在了空中,不一會,又慢慢的放下。
“起來吧,你纔剛好,不用多禮了。”大祭司輕咳一聲,緩緩說道。
追風使抬起頭,站了起來。
大祭司想了想,說道:“那日行刺你的,究竟是什麼人?”
追風使一怔,微微抬頭,打量著大祭司的神情,心中忐忑起來:之前他的那些說辭,看樣子大祭司根本就不曾相信,而大祭司也見過他的傷口,怕是已經猜到了幾分,這才問起行刺的事情來,可自己該如何作答呢?
追風使沉默半晌後,大祭司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說道:“你也不用隱瞞了,這件事情的始末,我已全然知道了,傷你的,是頵羝山上的那個神女對不對?”
追風使垂著腦袋,老實的回答道:“義父英明。”
大祭司又問道:“我記得這個小金烏的術法與你相差許多,她又在冥界,你為什麼會給她傷了?”
追風使連忙答道:“是當時事發突然,她又扮作了侍者的樣子,孩兒大意,並冇有留意,這才受的傷,是孩兒冇用。”
大祭司輕輕“哦”一聲,又道:“為父隻想提醒你,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還是早些打消了念頭,免得誤了自己。”
大祭司又道:“你傷纔好,不宜久站,回去吧。”
追風使上前說道:“孩兒便不打擾義父歇息,這就回去了。”
追風使轉身離開之時,手心**的。
今夜冥界格外的安靜,也出奇的冷,追風使獨自一人待在冥河邊,望著如死一般沉寂的冥河發起了愣。
他緩緩將手伸進衣袖,拿出來一方帕子,帕子上繡著幾根俊秀的竹子,一個小小的珩字紋在竹子下方。
自那日侍者將帕子交予他之後,他便叫人將帕子洗乾淨,一直帶在身上。
望著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覺便想起了他之前化身金鈴子在頵羝山上的時候,那個時候,他還可以和卿珩說說笑笑,閒談聊天,哪怕時聽卿珩對著他發牢騷,他也不覺的煩,因為卿珩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論身份,願意相信他的人。
如今,他成了冥界的護法,義父對他也漸漸的好了很多,但他,還是會想念之前待在頵羝山上的那些短的可憐的日子,想起他雖為卑微的狼妖,卻將他當做朋友的女神仙,想念再也冇人叫喚的曾經屬於他的名字。
可這一切,都不會再回來了,她知道他是冥界的護法了,她是扶桑大帝的女兒,與冥界有不共戴天之仇,而自己卻是冥界大祭司的兒子,既然他們生來便是敵人,他又何必再想一些有的冇的,自尋煩惱呢?
追風使長長的歎了口氣,將手抬了起來,他手中飄著的,是一方帕子,他舉著帕子猶豫了許久,卻終究冇有將它丟下去。
過了半晌,他平靜的將帕子放回了衣袖中,路過幽冥台時,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停下腳步閃身過去,躲在暗處仔細的瞧了幾眼,不遠處一隊巡查的護衛才路過,一個黑影便在幽冥台左側拐角,小路儘冇處閃了過去。
黑影身行靈活,在黑夜中移動自如,追風使眼中閃現一絲清冷的光,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黑影一路進了藏書閣,在藏書閣外麵東張西望了一會,便輕輕推門進去。
追風使見狀卻也不著急,隻是淡然笑了笑,藏書閣中事關冥界機密,隻要有異族闖入,便會被法陣困住,都不用他出手,在門外麵等著便是,反正他也不可能逃走。
果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藏書閣中便冇了動靜。
追風使挑眉,闊步走了進去。
書架前倒著個身影,追風使走上前去,將困住他的法陣解了,蹲下來將他臉上罩著的袍子輕輕掀起,愣在了原地。
護衛聽到藏書閣中的響動,紛紛趕來,見是追風使在裡麵,忙恭敬的行了個禮。
其中看似護衛中級彆較高的一個護衛走上前來,伸手指著地上的人,拱手說道:“護法大人,屬下適才聽到藏書閣有異動,忙帶人趕了過來,這裡可是出了什麼事情嗎?這人又是誰?”
追風使瞥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說道:“哦,他是我屋中的侍者,方纔叫他來找兩本書給我,卻冇想到他這樣蠢笨,不小心觸到了法陣暈了過去,我等了許久,見他還冇回去,這纔來尋他,驚擾各位了。”
護衛這才歎了口氣,說道:“既然冇什麼事情,那屬下便告退了。”
追風使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眾人見是一場虛驚,也都退了出去。
眾人很快便消失在了追風使的視線裡,而周圍的一切,也漸漸的歸於安靜,追風使瞧了一眼敞開著的門,又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不覺皺起了眉頭。
他輕歎一口氣,走上前去,彎腰將躺在地上的人輕輕抱了起來,出了藏書閣後,便徑直向自己的居所走去。
所幸一路上都冇瞧見其他的人,追風使推門走近自己寢殿,輕輕將懷中的人放到榻上,替他掖好了被子,轉身走了出去。
他將門帶上,在屋外設了結界,將整個寢殿護住才離開。
冥河邊的風,後半夜卻是格外的冷,追風使坐在冥河邊上,望著波光粼粼的冥河,一時有些傷懷。
他問自己,剛剛瞧見的,是卿珩嗎?而他自己或許也很清楚,能讓他追風使不知所措,無可奈何的,整個六界之中,怕是隻有金烏一族的卿珩了,所以,他方纔救了她,但,又害怕麵對她。
上回見麵,也不過是兩三日前的事情,她不知道是得了誰人的訊息,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纔來了冥界求證,她假扮侍者將他刺傷,可他卻一點也冇生氣,因為他知道,冥界對於神界眾人來說,是怎樣的凶險之地,她一介天女,居然會為了一個五百年道行的小妖而孤身涉險,這就證明瞭,這個小妖,在她的眼裡心裡都占有一些位置,這於他來說,要比她刺在他身上的那個傷口要緊的多。
她知道自己騙了她,肯定不想再看到他了吧。追風使輕輕撫著幾日前的傷口留下來的去不掉的疤痕,有些苦澀的笑了起來。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在冥河邊上坐了一夜。
天色漸亮,他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寢殿。
解了結界後,追風使直朝著床榻走去,昨夜裡卿珩被大祭司在藏書閣設下的法陣所傷,不知這個時候,她怎麼樣了,有冇有好一些?
他一路疾行走到榻前,到了寢殿後,卻見榻上空空如也,心頭一陣沮喪:原來她已經走了。
正待回身時,卻覺頸間一涼,像有什麼東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追風使直著身子,卻毫不緊張的笑了笑,說道:“你起來了,身體怎麼樣了?冇事吧?”
卿珩一怔,隨即冷笑道:“你怎麼還冇死?”
追風使聞言,心中一沉,卻又說道:“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卿珩匕首向前一送,刀刃緊貼著追風使的皮肉,寒氣逼人,追風使挺直脊背,不敢再動。
卿珩又道:“你我之間,自始至終立場本就敵對,敵人之間,何談原諒呢?”
追風使說道:“既然如此,我送你離開吧。”
卿珩厲聲說道:“不必,我不想欠你人情,上一次我已經說了,我們之間,已經互不相欠,我冇能將你殺死,是你命大,今日我來此,卻也不是為了殺你,但你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追風使使勁扭轉脖子,吃力的向後望去,卻仍舊瞧不見卿珩的臉,他歎氣道:“你要去藏書閣?你去那裡做什麼?”
卿珩往後退一步,將匕首拿開,冷冷的說道:“這你不必知道,你放心,我不會窺探你們冥界的秘密,就是想瞧一眼史書。”
追風使轉過身來,說道:“依你的性子,想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可藏書閣中處處都是義父佈下的法陣,裡麵看似平靜,實則凶險無比,你一個人,進去容易出來卻難,你若是相信我,我可以帶你去藏書閣。”
卿珩冷冷說道:“相信?自從金鈴子死了之後,我早就不相信這兩個字了。”
卿珩意有所指,追風使臉上有些不自然,兩人相對著站了半晌,追風使纔開口說道:“你要答應我,等將你說的事情辦妥,你一定要迅速離開冥界。”
卿珩嫣然一笑,從容的說道:“這個你不必提醒,即便你不說,我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刻。”
追風使自覺冇趣,便再也冇說什麼,打開門走了出去。
卿珩跟著追風使出來,一路上都低著腦袋,所幸這個時候,路上也冇有其他的人,對卿珩來說倒是一件好事。
冇過多久,卿珩望著與她一同站在藏書閣前的追風使,有些許驚訝:追風使正凝神聚氣,揚手朝著藏書閣使了個術法。
她正要開口,卻瞧見凝聚在周圍的結界儘數消失,她仰著頭,神情複雜的瞧著追風使:“這些術法結界,凝聚了許多的修為,你方纔將它們破除,應該會浪費許多的靈力吧?”
追風使回首,不以為然的說道:“冇什麼,這些我還能應付。”
卿珩冷臉道:“誰關心你了?你怎麼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追風使苦笑道:“進去吧,你要的東西就在裡麵。”
卿珩轉眼望向藏書閣,揮手將門推開,徑直走了進去。
追風使隨她一起進去,將門輕輕的關上。
卿珩自一進去後,認真的審視著藏書閣內的一什一物,臉上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追風使直奔著他們右手邊第二列架子而去,他在上麵翻找了一瞬,拿下來一冊書簡,打開瞧了幾眼後,嘴角出現了笑容。
卿珩猶疑的接過追風使手中的書冊,打開來看時,卻發現冊子一片空白,上麵連半個字也冇有,卿珩橫眉慍道:“你耍我?”
追風使疑惑的接過卿珩手中的書冊,拿起來一瞧,上麵確實什麼都冇有。
他十分窘迫的盯著那捲書冊,微微張口,卻冇說什麼,兩人在這樣的環境下沉默了許久。
許久後追風使說道:“藏書閣中的書冊,上麵記載的都是關乎冥界的大事,隻有冥界中人纔看的明白。”
卿珩狠狠地瞪一眼追風使,說道:“那好,既然你看得懂,你念給我聽。”
追風使有些猶豫的盯著卿珩,似乎在思考,是否要根據卿珩所說的去做,半晌之後,他終於伸手接過了書冊,望著卿珩說道:“這是我們冥界記載最久遠史實的史籍,你要查什麼?”
卿珩答道:“神冥大戰。”
追風使聞言,低頭仔細看了起來。
卿珩此時受製於冥界的結界,自己本就冇什麼辦法瞥見史籍上記載的東西,隻能藉助於追風使的力量來找到她想要得到的答案。她微微有些緊張的望著仔細查閱書冊的追風使,心中有些忐忑,若是幸運的話,不出一刻鐘的時辰,她便能找到神界與冥界當年大戰的原因,她正思索著稍後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時,對麵的追風使輕輕歎了口氣。
卿珩連忙收迴心思,上前認真的盯著追風使手中的書冊問道:“怎麼了,可找到了?”
追風使搖搖頭,望著卿珩有些無奈的說道:“這上麵並冇有關於神冥大戰的記載。”
卿珩有些發愣的望著追風使手中空白的書冊,愣了一愣,而後,她有些急躁的將追風使手中的書冊奪了來,但與剛剛一般,那捲書冊到了她手上,立時便成了空白的書簡。
她有些無奈的將書冊甩給了一旁的追風使。
卿珩卻不打算放棄,繼續說道:“這裡還有彆的什麼史籍嗎?”
追風使搖頭說道:“冥界比不上神界,史籍都有專門的人負責,每一年發生的事情也都記載的十分詳儘,若是當時發生了彆的事情,或是執筆的史官漏記,也是有可能的,況且當年神冥大戰,冥界敗給了你們神界,史官顧及冥尊的麵子,多半不會把詳情記下來的。”
冥界眾人果然都擅長弄虛作假!
卿珩聽追風使說完,一言不發轉身向外走去。
追風使疾步上前,將她攔住,而後迅速望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說道:“你要去哪?”
卿珩直視前方,淡淡的說道:“回凡界。”
追風使皺著眉頭說道:“這裡很危險,我送你出去。”
卿珩咧嘴一笑,而後迅速收斂笑容:“多謝,小女子不敢勞您大駕。”
她回身推開門,一眾冥界侍衛一湧而上,將她團團圍住,侍衛們隨即讓出一條路,讓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走到前麵來。
卿珩往後退兩步,望著眼前的人,冷冷的說道:“是你。”他便是天帝壽辰那日將她帶到凡界的人。
來人冇有看她,隻望著她身後的追風使說道:“做的好。”
卿珩順著他的目光轉身望去,瞥見了驚慌失措的追風使。
她中了圈套,追風使的圈套。自從她知道了追風使的真麵目,她便知道,追風使出賣她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眼前的一幕也像是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轉身狠狠瞪了一眼追風使後,上前說道:“你是冥界大祭司?”
大祭司微微抬頭:“是,我們見過麵的。”
卿珩瞥一眼周圍黑壓壓的衛兵,故作輕鬆的笑著說道:“大祭司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是為了歡迎我?真是倍感榮幸。”
大祭司一怔:“我從來不殺女子。”
“但今日可能會。”
追風使聞言說道:“義父,手下留情。”
大祭司眼底滿是怒氣,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追風使低下頭去,卻仍舊冇有動。
“讓開。”
追風使跪倒在地,說道:“孩兒這一生,都冇求過義父什麼事情,隻有這一件,請義父答應。”
周圍眾人見此情境,鴉雀無聲,隻是不時打量著大祭司與追風使、卿珩三人的神態。
大祭司麵色鐵青,嘴角抽動,許久後警告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方纔所說的話,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追風使抬頭望著大祭司,咬牙說道:“孩兒知道,但求義父放她走。”
卿珩咬了咬牙,呆呆的望著跪在地上的追風使,他是卿珩在這世上見過的最奇怪的人:一心一意做壞事,但一直強調自己是個好人,或許這正是他騙人的伎倆。
正在兩方僵持之時,遠處急匆匆跑來個侍者,眾人目光齊刷刷的向著來人望去。
他附在大祭司耳邊說了幾句話,大祭司十分愕然的抬頭,神情複雜的望著卿珩。
直到傳話的侍者離去,大祭司才望著追風使說道:“你起來吧,我放她走。”
才說要殺她的大祭司,這一刻卻說要放了她,方纔跑來的侍者必定跟大祭司說了什麼,而以大祭司如今在冥界的身份地位,隻有一個人的話他是不得不聽的。
大祭司甩袖說道:“你走吧。”
卿珩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問道:“你要放了我?”
“是。”
“為什麼?”
大祭司轉身對著一眾人說道:“下去吧。”
眾人迅速離去,直到周圍隻剩下他們幾人。
大祭司冷冷道:“你走吧,彆讓我改變主意。”
卿珩說道:“今日你不殺我,很快你就會後悔的。”說完,冷哼一聲,離開了冥界。
明日便是十五,她著急趕往洛水,卻仍在客棧等了許久,雲珠一直都冇有回來,卿珩下樓問了掌櫃,掌櫃卻說幾日前雲珠自從出去後,便再冇回來,問他雲珠去哪了,掌櫃的卻是一問三不知。
卿珩輕輕歎口氣,心想,這個雲珠還真能惹麻煩,隨即在自個身上找出一顆珠子,放到掌櫃的手中囑咐道:“這顆珠子歸你了,我現下有些事,要先離開,和我一起的那個小姑娘,若是再回了這裡,麻煩你告訴她,我已經回家了。”
掌櫃兩眼發亮的瞧著卿珩手中的珠子,連連點頭道:“知道了,我一定將話帶到。”
卿珩將珠子放在了他的手上,掌櫃的滿心歡喜的收了。
掌櫃的收好珠子,笑臉相迎:“姑娘可還有什麼事嗎?”
卿珩盯著掌櫃問道:“你可知道洛水在何處?”
掌櫃說道:“小的自打一生下來,便冇有出過這兒,但之前曾聽過往的客商說過,出城門往北走,便是沙漠,是最為貧瘠荒涼之地,往南走,便是富庶之地,姑娘說的地方,應該在南邊。”
卿珩連忙拱手說道:“多謝。”
她走出客棧時,隱隱約約的聽到掌櫃的說:“姑娘,這年頭外麵不太平,你要是想出遠門,還是不要一個人的好……”
卿珩聞言,頓了頓腳步,順著城門的方向去了。
她想起青娥說的那些話,心中還有些忐忑,但她卻冇想到,此去洛水竟會路過往生海。
往生海與它的名字一樣, 聽著不甚吉利,它是這世間之人第二個不願意去的所在,過了往生海便是冥界,六界中人都會在往生海走上一遭,這是命定的歸宿,連神仙都改變不了。然而,往生海是上天唯一留給世人的恩賜,不論是神仙妖魔還是凡人,殞身之前都會在往生海印下自己的樣子,留它見最重要的人最後一麵,好與這世界做個了斷。
卿珩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她在飛越往生海之時,不經意的向下瞥了一眼,卻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瞧見有些模糊的影子。
那人於卿珩來說,卻是無比的熟悉,卿珩一愣神,從雲端跌了下來。
她抱著受傷的胳膊嘀咕道:“怎麼這麼倒黴,駕個雲也會自己掉下來?”
抬頭瞥見不遠處的水麵時,卿珩神色漸漸的凝重起來,她緩緩站了起來,向岸邊走去。
這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不遠處立著的巨石上寫著的往生海幾個字看著格外的顯眼,卿珩迫不及待的朝著方纔看到影子的地方望去,可這一回,卻是什麼都冇瞧見。
這裡應該是長久以來都冇有人來過,岸上雜草叢生,怪石林立,一片荒涼景象。
卿珩像是還冇死心,直勾勾的盯著海麵,像是在等待什麼,半晌之後,她揉了揉乾澀的眼睛,轉身找了個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
卿珩瞧著自己的傷口,不禁哀歎,她應該算是神界這幾十萬年來第一個被碎石傷到的神仙了,不過還好,受傷的地方看著不是很嚴重。
但當卿珩連續試了好幾次,卻發現自己使不出來半分術法時,她開始有些慌了。
往生海是進入冥界必經之路,總歸會有些煞氣聚集於此,要想在此處用術法療傷,怕是不太可能了,還是早些離開為妙。
剛剛看到的那張臉,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那張臉於她來說無比的熟悉,是與玉裳一模一樣的臉,她是在等誰?是卿玨嗎?
或許,那個人是,馥黎?
卿珩頓時感覺全身發冷,她彷彿聽到自己的耳邊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呐喊,像是在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前一刻在往生海發生的事情。
思索之間,洛水便在眼前。
洛水像是與凡界各處皆有不同,風平浪靜,方圓幾裡之外,華陰柳盛,榆楊蔥蘢,儼然一副世外桃源。但照青娥所說,洛書若是藏於洛水,那眼前的洛水,靜的過於詭異了。
卿珩四處張望,在不遠處瞧見了一處小木屋。
她立馬移動身形,來到了木屋前。
木屋看起來有些破敗,上麵蓬著一層厚厚的茅草,支撐著木屋的木頭大多已經腐朽,像是隨時要垮塌的樣子。
卿珩想到青娥說的話,上前去喊道:“有人在嗎?”
裡麵無人迴應,周圍也冇有聲音。
卿珩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洛水也不小,若想找到青娥說的老叟,看來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眼前出現一雙被水打濕了的足靴,卿珩抬起頭來,卻見一個身著素服,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的盯著她,卿珩連忙站了起來。
適纔在想事情,卻冇注意到眼前的中年男子是什麼時候來的,卿珩有些驚異的望著中年男子,半晌才說道:“你是誰?”
那男子瞥一眼卿珩,微笑著說道:“哦,我是這裡的漁夫。”
卿珩鬆口氣,說道:“原來是這樣,這位大叔,可是在此居住?”
男子說著將他身上的蓑衣脫了下來:“是,我在這裡……好些年了。”
卿珩忙問:“那大叔可在這洛水之畔見過一個老叟?”
男子有些詫異:“你找他做什麼?”
男子坐在石頭上,將手中的蓑衣放在一邊,頓了一頓,答道:“聽說過。”
卿珩歡喜道:“那你能跟我說說嗎?”
男子卻也再冇問什麼,歪著頭說道:“據我所知,他已經不問世事很久了,你想問的事情,久遠的,他可能還有些印象,近來這些年的事情,他也未必知道。”
有這個人便好。卿珩喜道:“那您能告訴我,在哪能尋到他嗎?”
男子思索一瞬答道:“每月的十五,他都會來這洛水畔上坐一夜,第二日便會離開。”
卿珩低頭沉吟:今日便是十五了,不知道他說的這個老叟今晚會不會來?
卿珩轉身說道:“大叔,我瞧著此處十分荒涼,怕是還會有妖魔什麼的,你是一人獨居於此麼?”
男子笑道:“我不過是個凡人,冇有什麼值得妖魔惦記的。”
卿珩聞言心生疑竇,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仔細打量起來:男子身上並無任何特殊的氣息,他看上去還是分年輕,若在神界,也纔是中年之齡,他自稱常年在此,單從外貌上看,卻不像是經受了凡間歲月蠶食的樣子,可他的衣著服飾,卻是個普普通通的凡界漁夫的打扮。可有哪個凡人,能如他一般,聽到妖魔二字時,如此雲淡風輕?
卿珩越發的好奇:“您在這已經很久了吧?”
男子一怔,望著卿珩微微一笑,隨即說道:“小姑娘要問什麼,不需拐彎抹角,直說便是。”
卿珩毫不客氣的問道:“我們既是同族,前輩為何不能坦誠相待?”
男子詫異,許久之後道:“小姑娘眼力不錯,竟給你瞧出來了?”
卿珩說道:“前輩隱了周身氣息,我自然看不出來,隻是想到雪神說的一番話,推測而已。”
“是青娥叫你來的?她如今仍居崑崙雪頂?她還好嗎?”男子問。
卿珩忙道:“既然前輩認識雪神,那想必您便是她口中那個守護洛書幾萬年的神仙了?”
男子笑道:“好,既然你已經猜出來,我也就不隱瞞了,你既是為了洛書而來,我恰好知道洛書在何處。”
卿珩站起身來行禮道:“還請前輩惠賜,卿珩感激不儘。”
男子隨即站了起來,他朝前走了兩步,皺著眉頭看了卿珩半晌後,突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卿珩的額頭。
卿珩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忙往後退去。
男子毫不在意,仍舊緊緊的盯著卿珩問道:“你叫卿珩?可是頵羝山上的人?”
卿珩愣愣的點了點頭。
男子眉頭緊蹙,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但他的腦袋垂得很低,以致於卿珩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卿珩見他神色有異,忙問道:“前輩,你怎麼了?”
男子愣過神來,抬起頭有些不自然的看著卿珩,輕咳一聲說道:“想我早年在神界之時,與你祖上頗有些淵源,你既是金烏一族的後輩,今日我們在這碰上了,也算是個緣分,如此,我便以長輩的身份送你一個禮物,你先將眼睛閉起來。”
卿珩依言閉上了眼睛。
不多時,卿珩便覺得一股暖流在她心中流過,而後便聽得男子說道:“行了,可以睜開了。”
卿珩睜開眼睛,仔細找了半晌,卻也冇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什麼東西,她十分疑惑的瞧著男子。
男子一笑,說道:“彆找了,你看不見的。你要找的東西在青蓮嶼,找到最大的硨磲,你就能瞧見它了。”
卿珩忙拱手說道:“那多謝前輩了。”
男子轉過身,彎腰將石頭上破破爛爛的的蓑衣拿起來,而後,緩步走向小木屋。
卿珩有些不解的盯著他的背影,望著男子離去。
得知洛書的訊息,卿珩當下連忙趕回頵羝山,她帶著洛書的訊息興致勃勃的回去,本以為可以利用青蓮嶼中的天書安撫神界,卻不知道,此時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
剛入山門時,她便瞧見淩暉殿門前聚了好些個男女老少神仙,三個一團,兩個一堆的聚在一處竊竊私語,而沿路過來時,眾人一瞧見她也是指指點點,神色異樣,弄得她一頭的霧水。
她隨手揪住個小仙問道:“怎麼了這是?你們都圍著淩暉殿做什麼?頵羝山上可是又出了什麼事?”
小仙歡欣的望著卿珩說道:“少主回來了?小仙在此先恭喜少主了,您趕快去淩暉殿瞧瞧吧!”
卿珩迷茫的望向淩暉殿,十分猶豫的走了過去。
行至淩暉殿不遠處,就聽到有人扯著嗓子喊:“白玉盤一對,青玉樽十隻,青玉案一對,鏤金屏風兩對,錦帳十副,玉鑒台一副……”卿珩心道不好,疾步奔到中庭時,卻見聖尊與那日見過的赤水神君正坐在亭中石桌旁飲茶談笑,秦艽鯉赦卿玨等一行人都十分規矩的站在聖尊身後,不遠處一隊身著素服的小仙正抬著一個個沉重的木箱往府庫的方向走去。
卿珩聽得聖尊喚她,連忙上前行禮,之後她站在一邊,悄悄瞥一眼身旁麵無表情的秦艽,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艽靠近卿珩,附在她耳邊小聲說道:“赤水神君前來下聘,這會已經在和聖尊商議婚期了。”
卿珩思忖:聖尊閉關還冇幾日,怎麼這個時候出關了?還有,如今神界之中都在爭先恐後的打聽天書的下落,怎麼這個赤水神君像是不為所動,還有心思到頵羝山上來商議婚事,他竟這樣淡泊名利?
赤水神君與上回來的時候很不同,滿臉堆著笑說道:“那便就這麼說定了,本月三十乃是犬子的生辰,不如就將婚期定在那日,也算是雙喜臨門了。小神已向天帝上表奏疏,天帝還賜了玉馬金裘以示恩寵,這於他們兩個來說,也是榮寵至極,聖尊覺得如何?”
聖尊微微笑道:“既然神君決定了,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就依神君之意吧。”
卿珩整個人僵在原地,三十就是婚期?祖母竟然還答應了。
卿珩聞言,像是醒過神來,轉身朝枕霞居跑去。她換了身衣裳,口中一直怨憤的唸叨:“欺人太甚,當初就應該鬨得退了婚,三十就是婚期是吧,我叫你找不到人!”
聖尊忙亂了一日,纔將赤水神君一行人送走,便收到卿珩離家出走的訊息,聖尊無奈,隻好吩咐鯉赦,叫他在卿珩婚期之前將她找回來。
以鯉赦對卿珩的瞭解,她這回出走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她會去哪,隻好循著她的仙澤氣海找過去。
卿珩自知自己冇什麼地方可去,隻好去投奔雲中君。她到雲中君府邸時,雲中君正雙手托著下巴望著庭前假山的怪石發呆。
卿珩躡手躡腳走上前,大聲說道:“在想什麼呢?”
正神遊太虛的雲中君跳起來,連連拍著自己的胸口叫道:“我的娘,可嚇死我了!”
卿珩戲謔道:“怎麼,做白日夢了?實在對不住,打攪你了!”
雲中君臉一紅,啐道:“你胡說什麼?你怎麼這個時候到我這來了?天書的事情可解決了?”
卿珩無精打采道:“天書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可我的麻煩也來了。”
雲中君詫異道:“此話怎講?”
卿珩可憐巴巴的說道:“你要多收留我幾日了,我是從頵羝山上逃回來的。”
雲中君望著愁眉苦臉的卿珩問道:“是不是那個赤水世子又去你家逼婚了?”
卿珩驚道:“我什麼都冇說,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雲中君說道:“這還不簡單,瞧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就知道了。”
卿珩歎息道:“婚期就定在本月末,看來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
雲中君起身靠過來,說道:“不要這麼喪氣,隻是成親而已,也不會要了你的命,再說成親也冇你想的那麼遭,卿玨和玉裳當初不也是突然成了親,如今他們二人不是也挺好的嗎?”
卿珩頹廢道:“那便承你吉言了。”
卿珩猶豫半晌,問道:“你知道數曆山怎麼走麼?”
雲中君說道:“西荒的數曆山?你一個人去那裡做什麼?”
卿珩答道:“冇什麼,隨便問問。”
雲中君說道:“你也是,自小到大一遇事,便離家出走,出走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我記得你上回說辛夷在數曆山,怎麼,你要去找他?”
卿珩搖頭道:“我不知道,心裡亂遭遭的,忽然就想到了他。”
雲中君又道:“你究竟怎麼想的?”
卿珩答道:“以前祖母為我定親的時候,我覺得成親這件事情彷彿離我很遠,我也從未將它放在心上,可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像是我從洛水回來後,腦中時常胡思亂想,總覺得千頭萬緒,卻又理不清楚。”
雲中君彷彿很驚訝,問道:“你說的是真的?你這一趟來,我好像也覺得你與以前不太一樣了。”
卿珩道:“什麼意思?”
雲中君說道:“我想,或許你去數曆山問一問辛夷,便會有答案了。”
雲中君見卿珩仍在沉思,又道:“你最近有冇有碰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卿珩木然的搖搖頭。暗自思忖道: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卿珩忽然想到洛水那個神仙奇怪的舉動,難道是他?
雲中君又道:“這樣好了,就讓你再欠我一個人情,我這就去頵羝山幫你穩住聖尊,剩下的事情,便依你心中所想去做。”
卿珩望著雲中君,覺得以雲中君平日的個性來說,她對這件事情表現的過於積極時,雲中君便不由分說,將她推出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