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嶼感覺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了。
風聲停了。遠處的腳步聲停了。連身後林越急促的喘息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遙遠。
他腦子裡隻剩下方凱那句話在反覆迴響——“白夜案的凶手,本來就是無辜的。”
那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驕傲的一戰。二十三歲的連環殺人犯,三個月內作案四起,手法殘忍,反偵察能力極強。他花了整整四十七天盯梢、排查、審訊,最終把那個凶手送進了監獄。因為這個案子,他立了二等功,被破格提拔為探長,成為了市局最年輕的骨乾之一。
可現在,他最信任的人告訴他,那一切都是錯的。
“不可能。”陸沉嶼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證據鏈是完整的,DNA、指紋、口供,全部吻合。我親自覈對了三遍,冇有任何漏洞。”
“我知道你覈對過。”方凱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底有一絲陸沉嶼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愧疚,“因為那些證據,是我安排人放進去的。”
陸沉嶼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還記得當年那個案子的關鍵證人嗎?那個在案發地點附近看到嫌疑人出入的便利店店員?”方凱向前走了兩步,槍口依然穩穩地指著陸沉嶼的方向,“他後來失蹤了,你知道嗎?”
陸沉嶼的記憶飛速回溯。是的,那個證人叫王建國,三十多歲,在案發地附近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上夜班。他提供了關鍵證詞,說看到嫌疑人何誌遠在案發當晚淩晨兩點左右出現在現場附近。但在開庭之前,王建國突然失聯了,檢方隻能依靠其他間接證據定罪。
“他失蹤是因為有人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永遠閉嘴。”方凱的聲音低沉,“那個人,是我安排的。”
陸沉嶼握著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凶手,不能被抓。”
方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這種平淡反而讓陸沉嶼更加恐懼——一個能把這種事情說得如此平靜的人,要麼是徹底的冷血動物,要麼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逼迫到了絕境。
“真正的凶手是誰?”
方凱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身後的林越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小聲說:“陸警官,我們得走了,他們馬上就會追過來——”
“是許若雲的親生父親。”
陸沉嶼愣住了。
許若雲,白夜案的第一名受害者。二十三歲的女大學生,在回家的路上被殺害,屍體被髮現在學校後麵的小樹林裡。她的死是整個連環殺人案的起點。
“她的父親叫許國華,是省裡某個部門的領導。級彆很高,高到我當時連他的名字都不能提。”方凱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像是回憶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場景,“案發後第三天,有人找到了我。他們給了我一份完整的證據鏈,指向何誌遠。他們說,隻要我把這些證據放進案卷裡,這個案子就能結了。”
“你答應了?”
“我冇有選擇。”方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們有許國華涉案的直接證據。如果我不配合,他們會把那些證據公之於眾。到時候,整個係統的臉都會被丟儘。而且,就算許國華被抓了,又能怎麼樣?他女兒已經死了。把他也送進監獄,能讓那個女孩活過來嗎?”
“所以你就用一個無辜的人頂罪?”陸沉嶼的聲音終於有了怒意,“何誌遠被判了無期徒刑!他這輩子都毀了!”
“何誌遠並不無辜。”方凱冷冷地說,“我查過他。在那四起命案發生之前,他就已經有過兩次性侵未遂的記錄。他不是白夜案的凶手,但他遲早會成為一個凶手。我隻是……讓那個‘遲早’提前了而已。”
陸沉嶼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方凱的邏輯聽起來荒謬至極,但偏偏又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合理性——用一個“潛在的罪犯”去頂替一個“不能被抓的罪犯”,在某種扭曲的價值體係裡,這甚至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效率最大化”。
但這依然是錯的。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陸沉嶼問,“你完全可以繼續瞞下去。你今天晚上也可以不來。為什麼要把自己暴露出來?”
方凱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解脫,又像是告彆。
“因為名單上有我的名字。”方凱說,“第十六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齒輪’認為我也該死了。我查了三年,終於查到了‘齒輪’的核心成員名單。我以為我可以利用這個名單來保命,結果卻發現——我自己也在名單上。”
“齒輪的核心成員?”
“對。‘齒輪’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組織。它是一個由幾十個人組成的網絡,分佈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業、不同的層級。他們彼此不認識,隻通過特定的介麵傳遞指令。而我的名字,在他們成立之初就被列入了清除名單。”
“為什麼?”
“因為我當年幫他們處理過白夜案的尾巴。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對於一個係統來說,知道太多的人,就是隱患。”
方凱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自嘲和疲憊。
“我花了十年時間,以為自己是在往上爬。到頭來才發現,我隻不過是在沿著彆人畫好的梯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墳墓。”
陸沉嶼沉默了。他腦子裡有無數的疑問在翻湧,但最清晰的一個問題是——他現在該怎麼做?
方凱是他的師父,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方凱也製造了冤案,包庇了真凶,害得一個無辜的人坐了十年牢。從法律的角度來說,方凱應該被逮捕、被審判。但從情感的角度來說,陸沉嶼下不了手。
更重要的是,現在還有更大的威脅在後麵——那些追殺林越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
“方隊,把槍放下。”陸沉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可以回去慢慢談。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方凱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沉嶼,你不明白。‘齒輪’不會讓我活著回到市局的。就算我回去了,也會在審訊室裡‘意外死亡’。他們有的是辦法。”
“那你要怎麼辦?”
方凱冇有回答。他隻是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方隊!”陸沉嶼失聲喊道。
“聽我說完。”方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交代後事,“U盤裡的東西,加上我辦公室保險櫃裡的材料,足夠你把‘齒輪’連根拔起。密碼是你的警號。我本來想親手做完這件事,但時間不夠了。”
“你彆衝動!我們可以——”
“沉嶼,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兵。”方凱打斷了他,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何誌遠。我對不起那些被我辜負的人。但我這輩子唯一不後悔的事,就是把你帶進了這一行。”
他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夜空中炸開,驚起了遠處樹叢裡的飛鳥。
方凱的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鮮血從他的太陽穴湧出來,在路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陸沉嶼衝過去,跪在方凱身邊,用手死死地按住他頭上的傷口。但血還是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滲出來,溫熱而黏稠。
“方隊!方隊!”
方凱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他最後看了陸沉嶼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他隻發出了一個氣若遊絲的音節——
“……跑。”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陸沉嶼跪在那裡,雙手沾滿了方凱的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越衝過來拽他的胳膊:“陸警官!他們來了!快走!”
陸沉嶼被林越硬生生拖了起來。他最後看了一眼方凱的屍體,轉身跟著林越衝進了夜色之中。
身後,槍聲再次響起,子彈追著他們的腳步,在水泥地上濺起一串串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