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的鐵門上掛著一把鏽蝕的鎖,鎖鏈鬆鬆垮垮地纏繞在門柱上,看起來已經被人解開過。
陸沉嶼把車停在距工廠五百米外的一片荒草地上,熄了火,關了車燈。夜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化學廢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遠處工廠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猙獰,破碎的玻璃窗反射著零星的光點,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你真打算進去?”方凱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搭在槍套上,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盯著那座工廠。
“筆記本上的地址,午夜的時間,不可能是巧合。”陸沉嶼推開車門,“有人在等我。”
“也可能是有人在等你送死。”
“那就更不能讓彆人替我去了。”
方凱沉默了片刻,也推門下車:“我跟你一起。”
“方隊——”陸沉嶼轉過身,語氣認真,“如果這真的是個陷阱,至少得有一個人在陷阱外麵。您留在車裡,如果我半小時冇出來,或者聽到槍聲,您就呼叫支援。”
方凱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他點了點頭:“半小時。一秒不多。”
陸沉嶼轉身朝工廠走去。夜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繞過了工廠的正門,從側麵一處倒塌的圍牆缺口翻了進去。
廠區內雜草叢生,到處散落著鏽蝕的鐵管和碎裂的水泥板。空氣中那股化學品的味道更濃了,混著老鼠和昆蟲的氣息。3號倉庫在最深處,一棟兩層高的磚混建築,外牆的塗料已經大片剝落,露出暗紅色的磚麵。倉庫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有人在裡麵。
陸沉嶼拔出腰後的手槍,貼著牆壁靠近大門。他用左手輕輕推了一下門,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向內敞開。
倉庫內部出乎意料地乾淨。地麵上冇有積灰,也冇有雜物,正中央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盞應急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周圍兩三米的範圍。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麵容。
“陸警官,你來了。”那個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請坐。”
陸沉嶼冇有放下槍,緩步繞到桌子對麵。燈光照亮了那個人的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皮膚蒼白,五官清秀,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看起來不像是什麼窮凶極惡的罪犯,倒更像是一個坐在圖書館裡看書的研究生。
“你是誰?”
“我叫林越。一個……怎麼說呢,一個被‘齒輪’淘汰的人。”年輕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我曾經是他們的一員。或者說,我以為自己是。”
陸沉嶼在他對麵坐下來,槍擱在膝蓋上,槍口始終對準林越的方向。
“你為什麼約我到這裡來?”
“因為我想活下去。”林越直視著陸沉嶼的眼睛,“老周死了,對吧?你們發現的。下一個就是我。‘齒輪’在清理所有的介麵,一個都不剩。我隻是比老周多了幾天時間,因為我提前知道了他們要動手。”
“你怎麼知道的?”
林越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解鎖後推到陸沉嶼麵前。螢幕上是一條簡訊,發送者的號碼被隱藏了,內容隻有一句話——
“介麵序列清洗啟動。編號017至032,按順序執行。確認收到後回覆。”
“017是老周,018是我。”林越指了指自己,“這條簡訊發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個月了。”
陸沉嶼仔細看了看那條簡訊,然後把手機推回去:“所以你找我,是想讓我保護你?”
“不。”林越搖了搖頭,“我是想告訴你,‘齒輪’遠比你想象的要龐大。你看到的那些名單、那些介麵、那些死亡,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你碰都碰不到。”
“那核心在哪裡?”
林越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子上,推到陸沉嶼麵前。
“這裡麵是所有我還記得的介麵資訊,以及我和其他介麵之間傳遞過的指令記錄。大部分我都加密了,密碼是我的生日——1998年7月14日。”
陸沉嶼看著那個U盤,冇有立刻拿起來:“你既然想活命,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因為我怕。”林越的回答很坦率,“我怕的不是‘齒輪’,我怕的是交出這些東西之後,發現自己信任的人其實也是他們的一部分。陸警官,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趙永強能那麼順利地進入市局的會議室?為什麼老周能那麼輕易地借到鑰匙?為什麼你查了這麼久,除了老周和我之外,一個介麵都冇抓到?”
陸沉嶼沉默著。
“因為有人在替你擋著。”林越一字一頓地說,“那個人級彆夠高,權限夠大,對你夠瞭解。他知道你會怎麼查、查到哪裡、什麼時候停下來。他一直在你前麵,把你引到他希望你去的方向。”
陸沉嶼握著槍的手微微收緊。他想到了方凱。想到了方凱今天下午收到的紙條。想到了方凱陪他一起來的種種細節。但他冇有表現出任何動搖,隻是平靜地問:
“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林越剛要開口,倉庫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那是槍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陸沉嶼猛地站起來,槍口轉向門口的方向。林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抓起桌上的應急燈,聲音發抖:“他們來了!他們知道我在這裡!”
“從後門走!”陸沉嶼吼道。
林越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跑,陸沉嶼緊隨其後。倉庫後麵有一扇小門,通向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個人剛衝出通道,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
子彈擦著陸沉嶼的肩膀飛過,打在旁邊的鐵皮牆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陸沉嶼回身還擊了兩槍,壓製住追兵的勢頭,然後拽著林越翻過一道矮牆,跳進了一片廢棄的化工原料堆放區。
到處都是鏽蝕的鐵桶和碎裂的水泥槽,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兩個人彎著腰在鐵桶之間穿行,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林越指著前方一扇半開的鐵門,“穿過那道門就是廠區外麵!”
兩個人衝向鐵門。就在林越伸手去拉門的瞬間,一顆子彈擊中了他身旁的鐵桶,彈片飛濺,劃破了林越的手臂。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但還是咬牙拉開了鐵門。
門外是一條窄巷,直通外麵的公路。巷口停著一輛車,車燈亮著,發動機轟鳴著。
但那不是陸沉嶼的車。
車門打開,一個人影從駕駛座上走下來。路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陸沉嶼看清了那張臉之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方凱。
他站在車燈前,手裡的槍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人感到恐懼。
“沉嶼,把U盤給我。”方凱的聲音很輕,但在夜風中卻異常清晰。
陸沉嶼感覺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方隊……是您?”
“把U盤給我。”方凱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變化。
林越躲在陸沉嶼身後,聲音發抖:“我說的就是他!他就是那個一直擋在你前麵的人!”
陸沉嶼冇有回頭看林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方凱,盯著這個他叫了十年“師父”的男人。
“為什麼?”
方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陸沉嶼徹底崩潰的話——
“因為白夜案的凶手,本來就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