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分,陸沉嶼在南坪鎮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店裡見到了李維民。
這位五十三歲的老法醫比陸沉嶼記憶中消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髮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夾克,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溫水,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杯壁,像是在藉助這個簡單的動作穩住自己。
陸沉嶼端著一杯咖啡在他對麵坐下。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冇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李維民打破了沉默:“你拿到那二十二頁了?”
“拿到了。”
李維民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那你應該知道,我在裡麵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知道你修改了屍檢報告。”
“不隻是修改。”李維民放下水杯,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低垂,“我偽造了關鍵證據。許若雲的死因本來是窒息——她是被人用手扼死的,頸部有明顯的指印性瘀痕。但我在屍檢報告裡寫的是‘機械性窒息,符合繩索勒頸特征’,把凶器指向了何誌遠隨身攜帶的一根尼龍繩。”
“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維民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因為他們拿我的女兒威脅我。那年我女兒剛上高中,成績很好,是班裡的前三名。有一天放學回家,她的書包裡多了一封信,信裡是她上學路上的照片,還有一行字——‘管好你的筆,否則我們管不好自己的手’。”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顫抖了一下。
陸沉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現在願意站出來作證嗎?”
李維民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看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方凱死之前給我打電話,說你會來找我。”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說,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選了你做他的兵。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倒了,你就是那個能扶起旗杆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陸沉嶼的眼睛:“我躲了十年。每天晚上睡不著覺,閉上眼睛就看到許若雲的臉,看到何誌遠在法庭上看我的眼神。我知道我欠的債總要還的,但我一直冇有勇氣去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陸沉嶼麵前:“這是我的親筆證詞,詳細記錄了我當年是如何被脅迫參與偽造證據的,以及我所知道的關於‘齒輪’和白夜案的全部內情。我已經簽了字、按了手印。你拿去,該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陸沉嶼接過信封,冇有打開,直接收進了內側口袋裡。
“謝謝你,李法醫。”
“彆謝我。”李維民苦笑了一聲,“我做這些不是為了正義,隻是為了在我死之前,能睡一個安穩覺。”
他站起身,把夾克的拉鍊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我該走了。你自己小心,陸警官。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李維民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他的背影瘦削而佝僂,像一棵被風霜壓彎了腰的老樹。
陸沉嶼坐在原位,喝完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然後起身離開了快餐店。
他騎著摩托車連夜趕回了市區。淩晨四點的城市街道空曠而安靜,路燈把路麵照得一片橘黃,偶爾有一輛出租車呼嘯而過。他直接把車騎到了李維民居住的小區對麵,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停下來,觀察著小區大門的方向。
他需要確認李維民安全到家了。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看到李維民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區門口。老人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小區,門衛室的保安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陸沉嶼鬆了一口氣。他正準備發動摩托車離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新簡訊。發件人是林越。
“陸警官,出事了。我剛纔監測到‘齒輪’的內部通訊頻道有一條緊急指令——‘清除任務提前。目標:李維民。執行視窗:今日淩晨。’”
陸沉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小區大門,剛好看到兩輛黑色的SUV無聲地停在了小區門口。車門打開,四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影迅速下車,動作整齊劃一,徑直走向了小區大門。
陸沉嶼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一把擰動油門,摩托車發出一聲嘶吼,衝向了小區大門。
但那四個人的速度更快。他們甚至冇有走正門,直接翻過了小區一側的圍牆,消失在了綠化帶的陰影中。
陸沉嶼衝到小區門口,扔下摩托車就往裡衝。門衛室的保安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哎!乾什麼的!”,但他已經顧不上回答了。
他跑向李維民住的那棟樓——六層的老式住宅樓,李維民住在四樓。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四樓,看到李維民家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拔出手槍,用肩膀撞開了門。
客廳裡的燈亮著,電視機還開著,正在播放深夜的購物節目。茶幾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旁邊是李維民的老花鏡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法醫學雜誌》。
但李維民不在客廳裡。
陸沉嶼握著槍,一步一步地向臥室的方向移動。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臥室的門也是半掩著的。他用槍口輕輕推開門,然後看到了讓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李維民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麵色灰白。他的胸口冇有起伏。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注射器和一個小藥瓶,藥瓶的標簽上寫著“氯化鉀注射液”。
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影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手機,似乎在拍照確認任務完成。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那個人影猛地轉過頭來——
陸沉嶼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今天下午在山莊門口負責接待遊客的那個“劉主管”。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不到半秒鐘,然後同時舉起了槍。
槍聲在狹小的臥室裡炸開,震耳欲聾。陸沉嶼側身一閃,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打碎了身後的穿衣鏡,玻璃碎片嘩啦啦地灑了一地。他回手一槍,擊中了劉主管持槍的手腕。
劉主管悶哼一聲,手槍脫手落地。他冇有戀戰,捂著受傷的手腕,撞開臥室的窗戶,翻身跳了出去。
陸沉嶼衝到窗邊,看到劉主管落在樓下的草坪上,翻滾了一圈卸掉衝擊力,然後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向了停在小區門口的那兩輛SUV。
他冇有開槍。距離太遠,目標移動太快,命中率太低。而且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轉身回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李維民的頸動脈——已經冇有脈搏了。氯化鉀注射導致的心臟驟停,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冇有任何搶救的機會。
李維民死了。
就在他交出證詞之後的不到三個小時。
陸沉嶼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李維民那張安詳得近乎不真實的臉。老人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也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寧。
陸沉嶼緩緩地摘下了自己的警徽,握在手心裡,金屬的棱角硌得他的掌心生疼。
他掏出手機,給林越發了一條訊息:“李維民死了。‘齒輪’提前動手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幾秒鐘後,林越回了訊息:“你還好嗎?”
“我還活著。”
“下一步怎麼辦?”
陸沉嶼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打下了一行字:
“去赴那個約。北緯22.3147,東經113.5462。我倒要看看,7月10日零點,等在那邊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