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陸沉嶼在工具房裡等到晚上八點半,確認外麵的動靜徹底平息之後,才推開那扇破木門,貓著腰鑽了出來。
山裡的夜晚比市區涼得多,氣溫降到了十五六度,山風裹著草木的濕氣撲麵而來,吹在臉上有種冰涼的感覺。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遮住了月亮和星光,能見度極低。這對他的潛行來說反而是好事。
他冇有走大路,而是沿著白天勘察過的山腳陰影地帶一路向東。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和落葉,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蟲鳴、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一切都很正常。冇有腳步聲,冇有對講機的電流聲,冇有汽車引擎的轟鳴。
山莊似乎並冇有大規模搜山。也許許銳不想把事情鬨大,也許他認為陸沉嶼已經帶著檔案逃出了山區,也許他在等著陸沉嶼自己送上門來。不管是哪種可能,陸沉嶼都不會因此放鬆警惕。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他看到了那座廢棄的林場檢查站。
那是一座木結構的兩層小樓,建在一條早已廢棄的林區公路旁邊。外牆的油漆已經大麵積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頭本色;二樓的幾扇窗戶碎了,用木板胡亂釘著;一樓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
秦悅已經到了。
陸沉嶼在樹林邊緣觀察了五分鐘,確認周圍冇有埋伏之後,才快步走向那座小樓,推門走了進去。
一樓是一個大開間,曾經應該是林場工人的值班室和休息區。如今傢俱都被搬走了,隻剩下幾張破舊的桌椅靠牆堆放著。屋子中央點著一盞露營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秦悅坐在一個倒扣的塑料收納箱上,腿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看到陸沉嶼進來,她合上了電腦,站了起來。
“你遲到了。”她說。
“路上多繞了一圈,確認冇有被跟蹤。”陸沉嶼走到她麵前,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取出那二十二頁檔案,“東西都在這裡了。”
秦悅接過檔案,在露營燈下快速地翻看起來。她的表情隨著閱讀的深入變得越來越凝重,翻到最後一頁“重置計劃”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著陸沉嶼,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你知不知道,你手裡的這些東西,足以讓整個‘齒輪’灰飛煙滅?”
“我知道。”
“你也知道,這些東西足以讓你死上一百次?”
“我也知道。”
秦悅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放下檔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遞給陸沉嶼:“這裡麵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於‘齒輪’的資料——接頭人、資金流向、加密通訊方式、部分成員的背景資訊。加上你手裡的二十二頁檔案,基本上可以拚湊出‘齒輪’的完整麵貌。”
陸沉嶼接過U盤,握在手心裡,感受到它冰涼的金屬質感:“你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交給誰?”秦悅反問,“交給警方?‘齒輪’在警方的滲透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方凱隻是一個例子。如果我貿然把東西交出去,可能在送到正確的人手裡之前,我就已經死了。”
“那現在你為什麼願意交給我?”
秦悅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誠:“因為你是方凱選中的人。方凱在‘齒輪’內部待了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誰能信任、誰不能信任。他選擇了你,那我就選擇相信他的判斷。”
陸沉嶼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U盤,感覺它的重量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存儲設備應有的分量。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秦悅問。
陸沉嶼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先去找李維民。他是目前唯一一個還在職、還能開口的人證。如果能讓他站出來作證,再加上這些檔案,就可以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李維民……”秦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我聽說過他。他在白夜案之後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太好,聽說有嚴重的焦慮症和失眠。三年前申請提前退休被駁回,從那以後就更糟了。”
“他在害怕。”
“對。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齒輪’不會放過他。他活在恐懼裡,每一天都在等死。”
陸沉嶼點了點頭:“那就給他一個不用再害怕的理由。”
秦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裡麵有一種真誠的欣賞:“你跟他很像。”
“誰?”
“方凱。你說話的口氣、做事的方式,都像他。隻不過他走錯了路,而你還在正確的方向上。”
陸沉嶼冇有接這個話題。他把U盤收好,將二十二頁檔案重新裝回公文包,然後站起身來:“我得走了。回市區還需要一段時間。”
“你現在回市區?”秦悅皺了皺眉,“山莊的人肯定在各個路口設了卡,你走大路等於自投羅網。”
“我不走大路。”陸沉嶼說,“我知道一條山路,可以繞過收費站和檢查站,直接通到南坪鎮。到了南坪鎮,我再想辦法回市區。”
秦悅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扔給陸沉嶼:“林場後麵停著一輛摩托車,鈴木的,油箱是滿的。車雖然舊,但跑山路冇問題。”
陸沉嶼接住鑰匙,看了秦悅一眼:“你準備的還真周全。”
“我說過,我準備了十年。”秦悅站起身,把露營燈熄滅了,“你走吧。我也該回去了,失蹤太久會引起懷疑。”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林場檢查站。夜色中,秦悅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黑暗,腳步聲漸行漸遠。陸沉嶼繞到小樓後麵,果然看到一輛黑色的鈴木摩托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車身上落滿了灰塵和樹葉,但輪胎的氣壓是足的,油箱蓋也擰得很緊。
他把公文包綁在後座上,跨上摩托車,一腳蹬燃了引擎。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戴上頭盔,最後看了一眼齒輪山莊的方向——那座隱藏在霧氣中的莊園,此刻已經完全融入了夜色,什麼都看不到。
然後他擰動油門,摩托車沿著山路衝了出去,車燈劃破黑暗,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向遠方。
山路崎嶇不平,碎石和坑窪不斷,但陸沉嶼騎得很快。夜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耳邊,將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李維民,搶在7月10日之前,打破這個齒輪。
摩托車在蜿蜒的山路上奔馳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在午夜時分抵達了南坪鎮。這是一個偏僻的小鎮,隻有一條主街,街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隻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
陸沉嶼把摩托車停在便利店門口,摘下手套,掏出手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那個他很久冇有撥過的號碼——李維民的私人手機。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陸沉嶼以為不會有人接了。但在即將轉入語音信箱的前一秒,電話接通了。
一個沙啞的、帶著倦意和警惕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誰?”
“李法醫,是我,刑偵支隊的陸沉嶼。”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鐘,然後李維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低、更慢:“陸警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李法醫,我想跟您聊聊白夜案。”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陸沉嶼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在努力壓製著什麼情緒。
然後李維民說了一句話,讓陸沉嶼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方凱死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方凱死之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李維民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不可避免的命運,“他說,如果他死了,下一個來找我的人,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陸沉嶼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李維民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了,“他說,讓我準備好。因為該來的,終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