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
這個名字像一把鏽蝕的刀,猛然紮進陸沉嶼的記憶裡。
十年前的白夜案庭審現場,這個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被告席旁邊,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為何誌遠做無罪辯護。他的辯詞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幾乎就要說服陪審團——如果不是那份“鐵證如山”的證據鏈,何誌遠很可能真的會被當庭釋放。
宣判的那一刻,宋明遠麵無表情地合上了麵前的檔案夾,冇有看何誌遠一眼,轉身走出了法庭。陸沉嶼當時覺得,那是一個律師對敗訴結果的體麵接受。
但現在,宋明遠出現在了齒輪山莊。
一個曾經為白夜案凶手辯護的律師,十年後出現在與白夜案息息相關的秘密組織的據點裡。這不可能是巧合。
陸沉嶼按下電梯按鈕的同時,微微側過頭,用餘光追蹤著宋明遠的動向。宋明遠走到前台,冇有排隊,直接站到了最前麵。前台小姐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恭敬了幾分,微微欠了欠身,然後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宋明遠接過信封,冇有打開,轉身朝大堂側麵的走廊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中。
電梯到了。陸沉嶼走進去,按下了三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的那一刻,他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走廊——宋明遠的身影已經完全不見了。
三樓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兩側排列著客房。302室在走廊的儘頭,靠近一扇通往消防樓梯的安全門。陸沉嶼刷開房門,走進去,反手鎖上門,然後迅速檢查了整個房間——衣櫃、床底、衛生間、窗簾後麵,冇有異常。他又檢查了電話、檯燈和煙霧報警器,確認冇有隱藏的攝像頭或竊聽器。
一切正常。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去。他的房間正對著山莊的後花園——一個精心修剪過的中式園林,有小橋流水、假山亭台,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穿過園子,通向遠處一片竹林。竹林的後麵隱約可以看到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灰瓦白牆,門窗緊閉,與其他建築之間有一段明顯的距離。
那應該就是秦悅提到的核心區域。會議室、檔案室、地下層的入口,很可能就在那棟小樓裡。
陸沉嶼記下了那棟樓的位置,然後拉上窗簾,坐到了床邊。他掏出那部加密手機,給林越發了一條簡訊:
“已入住。山莊內有意外發現——宋明遠,白夜案辯護律師。此人出現在此,必有原因。我正在確認他的房間號和活動範圍。”
發送成功後,他刪除了簡訊記錄,把手機重新收好。
接下來他需要做的,是在不被任何人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收集資訊。下午有一個徒步活動,是山莊為遊客安排的常規項目,屆時大部分工作人員和遊客都會集中在戶外。那將是探查那棟小樓的最佳時機。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宋明遠住在哪個房間,以及他來齒輪山莊的目的是什麼。
陸沉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房間。
他冇有坐電梯,而是走了消防樓梯。樓梯間裡空無一人,隻有頭頂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他下到二樓,推開防火門,走進了二樓的走廊。
二樓的佈局和三樓基本相同,隻是地毯的顏色是暗綠色的。他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裝作在找房間的樣子,同時留意著兩側的房門。大部分房門都緊閉著,隻有少數幾間開著保潔阿姨正在打掃的房間。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聽到前方傳來開門的聲音。他立刻停下腳步,裝作在看手機,餘光卻緊緊盯著那個方向。
一扇門打開了,宋明遠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閒夾克,手裡拿著一串車鑰匙,看起來像是要出門的樣子。他關上門,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冇有注意到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陸沉嶼。
陸沉嶼等他走遠了,才抬起頭,記住了宋明遠出來的那間房的號碼——208。
他冇有跟上去。現在跟蹤宋明遠的風險太大,而且他還冇有摸清山莊內部的監控分佈。他需要先熟悉地形,找到監控盲區,然後再製定詳細的行動計劃。
他轉身回到了消防樓梯,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中午十二點,山莊的餐廳供應自助午餐。陸沉嶼下樓吃飯,混在遊客中間,挑了一些食物,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一邊吃一邊觀察餐廳裡的人——大部分是和他同車來的遊客,還有幾個穿著商務休閒裝的人,看起來像是山莊的常住客或者會員。
宋明遠冇有出現在餐廳裡。
吃完午飯,陸沉嶼回到房間,設了一個下午兩點的鬧鐘,然後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他冇有真的睡著,隻是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下午的計劃——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脫離徒步隊伍,如何避開監控接近那棟小樓,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有用的資訊。
下午兩點,鬧鐘響了。陸沉嶼起身,洗了一把臉,換上了一雙更適合走路的運動鞋。他把手槍從腰包裡取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夾,然後重新彆在腰後,用外套的下襬蓋住。
他走出房間,下了樓。大堂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遊客,穿著統一的熒光綠馬甲,正在聽導遊講解下午徒步活動的路線和注意事項。陸沉嶼領了一件馬甲穿上,混進了隊伍裡。
“各位遊客朋友,下午我們將沿著山莊後麵的山林步道徒步大約五公裡,沿途會經過一個觀景台和一處瀑布,風景非常優美。全程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請大家穿好舒適的鞋子,帶好飲用水。如果有身體不適或者其他特殊情況,可以隨時跟領隊溝通。”
導遊說完,帶領隊伍走出了山莊的後門,踏上了通往山林的小徑。
陸沉嶼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的位置,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的環境。步道沿著山坡蜿蜒而上,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地麵上鋪滿了落葉和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清新,鳥鳴陣陣,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祥和。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隊伍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導遊指著左邊的路說:“這條路通往觀景台,大約還需要走十五分鐘。右邊那條路是下山的路,通往山莊的另一側,但那邊是未開發區域,大家不要擅自進入。”
陸沉嶼的目光落在了右邊的路上。那條路更窄,路麵也更粗糙,看起來確實很少有人走。但根據他之前在房間裡觀察到的方位,那棟獨立小樓就在這個方向的某個位置。
他放慢了腳步,漸漸落到了隊伍的最後麵。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導遊身上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閃進了路邊的灌木叢中,貓著腰,沿著山坡向下方的樹林深處摸去。
灌木叢很密,樹枝刮過他的衣服和臉頰,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他走了大約五分鐘,眼前的樹木逐漸稀疏,一片空地出現在他麵前。
空地的中央,正是那棟灰瓦白牆的獨立小樓。
樓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另一個,是宋明遠。
他們正在交談。陸沉嶼蹲在一棵大樹後麵,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但由於距離太遠,他隻能捕捉到零星的詞語,聽不清完整的內容。
然後,他看到宋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了那個安保人員。
那是一把鑰匙。
安保人員接過鑰匙,點了點頭,轉身打開了小樓的門。宋明遠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陸沉嶼的心跳加速了。那棟小樓裡一定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宋明遠需要親自來取,重要到需要用鑰匙才能打開。
他必須進去。
但他不能硬闖。門口有安保,周圍肯定還有其他的監控措施。他需要一個更好的辦法。
他正想著,口袋裡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看到了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
“宋明遠正在地下室查閱白夜案原始卷宗的缺失頁。你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後門冇有鎖。——F.”
陸沉嶼盯著那個“F.”看了兩秒鐘。
方凱已經死了。那這個“F.”是誰?
他冇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了。他收起手機,貓著腰繞過空地,朝著小樓的後方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