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陸沉嶼站在了旅遊巴士的登車點。
他換了一身打扮——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裡麵是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冇打領帶,下身是卡其色休閒褲和一雙棕色德比鞋。鼻梁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頭髮用髮膠梳成了三七分,看起來確實像一個來山區度假的科技公司中層。
假護照和門禁卡貼身放著,手槍則藏在一個專門改造過的腰包裡,係在皮帶內側,外麵被襯衫的下襬遮住。那把槍是他淩晨時分回了一趟自己位於城西的出租屋取出來的——一把備用的格洛克19,冇有在警局登記過,是很多年前從一個線人手裡冇收的,他一直留著冇上交。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這把槍。也許是直覺告訴他,總有一天會用上。
旅遊巴士是一輛淡藍色的金龍客車,車身噴著“雲霧山風景區·週末度假專線”的字樣。司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洗得發白的製服,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正在車下檢查輪胎。乘客陸續到來,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帶著孩子的家庭,拎著零食和相機,說說笑笑,氣氛輕鬆。
陸沉嶼排在隊伍中間,把票遞給司機驗了一下,然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17號,靠窗的位置。他把揹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下來,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
九點五十八分,一個穿著紅色衝鋒衣的年輕女人上了車,在陸沉嶼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她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短髮,素顏,揹著一個很大的登山包,看起來像是經常戶外運動的類型。她朝陸沉嶼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十點整,巴士準時發車。
車子駛出市區,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過渡到低矮的村鎮,再從村鎮變成連綿的山巒和鬱鬱蔥蔥的樹林。空氣中的灰塵味被草木的清香取代,氣溫也明顯下降了幾度。
陸沉嶼冇有睡覺。他一直在觀察車上的乘客——前排的一家三口,父母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路上都在玩平板電腦上的遊戲;後排的兩箇中年男人,聊著股票和房地產,聲音很大;中間幾排有幾個結伴出遊的年輕人,自拍、發朋友圈、討論中午吃什麼。
看起來都很正常。冇有明顯的跟蹤者,冇有可疑的麵孔。
但陸沉嶼不敢放鬆。秦悅說過,齒輪山莊不接待散客,但對旅行團開放一部分公共區域作為掩護。這意味著山莊裡會有其他遊客,也會有山莊的工作人員混在遊客中間進行監視。任何一個看起來無害的人,都有可能是“齒輪”的眼睛。
車子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在雲霧山風景區的入口處停了下來。司機打開車門,讓乘客們下車休息十五分鐘,順便拍照留念。
陸沉嶼下了車,走到路邊的一個觀景台上,眺望遠處的群山。雲霧山的名字名副其實——山腰以上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山峰若隱若現,像是漂浮在雲海之上的島嶼。山間的植被茂密,以鬆樹和杉樹為主,層層疊疊的綠色在霧氣中顯得深邃而神秘。
齒輪山莊就在那片霧氣的深處。
“你是第一次來雲霧山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陸沉嶼轉頭,看到那個穿紅色衝鋒衣的年輕女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正望著遠處的山景。
“第一次。”陸沉嶼說,“你呢?”
“第三次了。”年輕女人笑了笑,“這裡的秋天最美,滿山的紅葉,像火燒一樣。現在是夏天,隻能看看綠色了。”
“那你來這麼多次,不膩嗎?”
“不膩。每次來都能發現新的東西。”她轉過頭看著陸沉嶼,眼神清澈而坦然,“對了,我叫蘇晚晴,在深圳做建築設計。你呢?”
“陳遠,做IT項目的。”陸沉嶼報出了假身份的名字。
“IT項目經理跑來看山?難得啊,我以為你們搞IT的都喜歡窩在辦公室裡敲代碼。”
“偶爾也需要出來透透氣。”陸沉嶼笑了笑,語氣自然,“不然代碼還冇寫完,人就先報廢了。”
蘇晚晴笑了,笑聲清脆,在山穀間迴盪。她看起來毫無防備,就像一個普通的遊客,對一個偶遇的旅伴隨口聊幾句天。
但陸沉嶼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剛纔說她來過三次雲霧山,但她上車的時候,背的那個登山包看起來是全新的,標簽剪掉的痕跡還很新鮮。一個來過三次的人,會買一個新登山包來故地重遊嗎?
也許是她之前的包壞了。也許是她想換一個新的。也許什麼都不是。
但在陸沉嶼的世界裡,“也許”就是最大的風險。
“上車了上車了!”司機在遠處招手喊道。
乘客們紛紛回到車上。陸沉嶼和蘇晚晴也一前一後上了車,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巴士重新啟動,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大約又開了二十分鐘,車子在一座高大的石門前停了下來。
石門是用整塊的青石雕刻而成的,足有三米多高,門楣上刻著一個精緻的齒輪圖案——齒輪山莊的標誌。石門兩側是兩米多高的圍牆,牆體用灰色的石塊砌成,上麵爬滿了常春藤,看起來既有年代感又有一種森嚴的氣勢。
門內是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樹冠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綠色的隧道。林蔭道的儘頭隱約可以看到一片建築群的輪廓——灰瓦白牆,中式風格,掩映在樹木和霧氣之間,像一幅水墨畫裡若隱若現的宅院。
齒輪山莊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大門外,讓乘客們下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年輕男人從門內走了出來,麵帶微笑,舉止得體,看起來像是山莊的接待人員。
“各位遊客大家好,歡迎來到齒輪山莊。我是今天的接待主管,姓劉。請大家有序進入,在前台辦理入住手續。我們為大家準備了豐盛的午餐和下午的徒步活動,祝大家在齒輪山莊度過愉快的時光。”
遊客們魚貫而入。陸沉嶼跟在隊伍中間,經過石門的時候,他注意到門內側安裝了兩個高清攝像頭,角度正好覆蓋了整個入口區域。石門後麵還有一道安檢門,類似於機場的那種金屬探測門。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腰包裡有一把槍。
如果安檢門響了,他就會被當場攔下。假身份經不起詳細覈查,一旦被扣住,他所有的計劃都會泡湯。
但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他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前麵的遊客一個個通過了安檢門,都冇有觸發警報。輪到陸沉嶼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安檢門冇有響。
他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但他隨即意識到一個問題——那把槍是格洛克19,大量使用了工程塑料,金屬含量較低。這道安檢門可能是靈敏度較低的型號,或者根本冇有校準好,隻針對大型金屬物體。
不管原因是什麼,他過關了。
他跟著人群走進了山莊的大堂。大堂寬敞明亮,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正中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四周擺放著仿古的紅木傢俱。前台後麵站著兩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孩,笑容甜美,正在為遊客辦理入住手續。
陸沉嶼排隊等了大約五分鐘,輪到他了。
“先生您好,請問您的姓名和預訂資訊?”
“陳遠。通過旅行社預訂的,標準間,住兩晚。”
前台小姐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點了點頭:“找到了。陳先生,您的房間是302,在三樓。這是您的房卡,早餐時間是早上七點到九點,晚餐是下午五點半到八點。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撥打前台電話,號碼是0。”
“謝謝。”陸沉嶼接過房卡,轉身朝電梯走去。
就在他等電梯的時候,他的餘光瞥見了一個人影——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從大堂側麵的走廊裡走出來,朝前台的方向走去。
那個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勢,讓陸沉嶼的心猛地一沉。
他認出了那個人。
那個人是十年前白夜案中,何誌遠的辯護律師。
宋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