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嶼繞到小樓後方,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鐵皮門,漆色斑駁,嵌在灰牆之中,幾乎與牆麵融為一體。他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冇鎖。
門無聲地滑開了一條縫。他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通道儘頭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樓梯,台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腳印清晰可見——新鮮的腳印,應該是剛剛有人走過。
宋明遠下去了。
陸沉嶼放輕腳步,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向下走。每走一步,他都儘量將體重均勻分佈在腳掌上,避免發出任何聲響。這是他當年在警校受訓時學到的技巧,多年不用,但肌肉記憶還在。
樓梯底部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陸沉嶼貼近門邊,側耳傾聽——裡麵有人聲,但聽不清具體內容。他輕輕握住門把手,旋轉到極限位置,然後將門推開一條不到兩厘米的縫隙。
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四麵牆壁都是水泥澆築的,冇有任何窗戶,隻有天花板上掛著一盞裸露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攤開放著幾份泛黃的檔案,旁邊還有一盞檯燈,是房間裡除了頂燈之外的唯一光源。
宋明遠坐在桌前,背對著門口,正在翻閱那些檔案。他的動作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摩挲紙張的邊緣,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個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則站在房間的角落裡,雙手背在身後,麵無表情,像一尊雕塑。
陸沉嶼屏住呼吸,將門縫又推大了些許。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些泛黃的檔案上——那就是白夜案原始卷宗中被撕掉的二十二頁。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二十二頁紙上記載的內容。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的筆錄,字跡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認出幾個關鍵詞——“許若雲”、“齒輪山莊”、“聚會”。第二頁是一張照片,黑白列印,畫質粗糙,但仍然能看出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半身像——許若雲。第三頁是一份醫療報告,抬頭印著某傢俬立醫院的標誌,內容涉及“妊娠檢測”和“早期流產手術”。
陸沉嶼的胃猛地收緊了一下。
許若雲死前做過流產手術。
第四頁是一份通話記錄,列出了十幾個電話號碼和通話時長。第五頁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字跡工整,像是某個人在會議中做的筆記——“議題:如何處理許若雲事件。方案A:經濟補償。方案B:永久封口。”
方案B的下麵,用紅筆畫了一道橫線。
陸沉嶼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到頭頂。他不需要看完剩下的十七頁,他已經大致猜到了那上麵寫的是什麼——許國華在齒輪山莊對自己女兒做了什麼,導致她懷孕,然後又安排了流產手術。許若雲在手術後精神崩潰,威脅要將一切公之於眾。於是,“方案B”被啟動了。
所謂的白夜案,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連環殺人案。它是一個為了掩蓋真相而被精心設計的騙局。四名受害者——許若雲和另外三個無辜的人——都是這個騙局的犧牲品。
而何誌遠,隻是被選中來承擔罪名的那個人。
陸沉嶼的手緊緊握著門把手,指節發白。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在胸口翻湧——不是對方凱的憤怒,不是對許國華的憤怒,而是對整個係統的憤怒。這個係統允許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殺死自己的女兒,然後嫁禍給一個無辜的人,再用一套看似完美的司法程式將這個謊言合法化。
而他,曾經是這個係統的一部分。
就在這個時候,宋明遠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宋明遠放下檔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接通了電話。
“喂。”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嗯,我已經拿到了。對,二十二頁,全部都在。……你放心,我不會在這裡看的。我會把它們帶到指定的地方,交給指定的人。……我知道,這件事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運。我不會出任何差錯。”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許先生那邊,你幫我轉告一聲——東西我拿到了,交易完成。他答應我的那部分,我希望也能如期兌現。”
電話掛斷了。宋明遠將手機放回口袋,開始將桌上的檔案一頁一頁地收進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
陸沉嶼知道他必須行動了。如果宋明遠帶著這二十二頁檔案離開齒輪山莊,他可能再也找不到機會拿到它們。他必須在宋明遠離開這棟小樓之前,把那二十二頁檔案奪到手。
但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角落裡的那個安保人員——那人身材魁梧,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也帶了武器。以一敵二,在狹小的地下室裡,勝算不大。
他需要一個計劃。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盞白熾燈泡上。燈泡用一根電線吊著,看起來不是很牢固。如果他能打碎那盞燈,房間就會陷入黑暗。在黑暗和混亂中,他有機會奪走檔案。
他四下看了看,在樓梯拐角處發現了一小塊鬆動的水泥碎塊。他撿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木門。
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房間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就在這一瞬間,陸沉嶼將手中的水泥塊精準地擲向了那盞白熾燈泡。
啪!
燈泡碎裂,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誰?!”宋明遠的聲音帶著驚慌。
“有入侵者!”安保人員的聲音緊隨其後,接著是拔槍和拉動槍栓的聲響。
陸沉嶼已經在黑暗中憑藉著記憶衝向了桌子的方向。他的左手摸到了桌沿,右手順著桌麵橫掃過去,碰到了那個黑色公文包的提手。他一把抓住提手,將公文包從桌上扯了下來。
與此同時,安保人員朝著門口的方向開了一槍。子彈在黑暗中呼嘯而過,打在了門框上,迸出一串火星。火星短暫地照亮了房間——安保人員正站在牆角,槍口指向門口,而宋明遠則蹲在桌子旁邊,雙手抱頭。
陸沉嶼冇有猶豫。他抓著公文包,轉身朝樓梯的方向衝去。他的肩膀撞在了樓梯口的牆壁上,一陣劇痛傳來,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樓梯。
身後傳來安保人員的喊聲和腳步聲,還有宋明遠的尖叫:“攔住他!他把檔案搶走了!”
陸沉嶼衝出小樓的後門,一頭紮進了竹林。竹葉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但他毫不停頓,在竹林中狂奔。身後傳來更多的喊叫聲和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三四個人加入了追捕。
他跑出了竹林,翻過一道低矮的石牆,落在了一條乾涸的溪溝裡。溪溝的底部鋪滿了鵝卵石,滑溜溜的,他差點摔倒,但勉強穩住了重心,沿著溪溝向下遊跑去。
跑了大約兩百米,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靠著溪溝的壁坐下來,打開了那個黑色公文包。
二十二頁檔案,全部都在。
他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燈光,快速地翻看著剩下的頁麵。越看,他的心越沉。這些檔案不僅僅是白夜案的真相——它們還記錄了“齒輪”組織早期的運作模式、資金來源、核心成員名單,以及至少五起被偽裝成意外的政治謀殺。
而檔案的最後一頁,是一份手寫的名單。
名單上有七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了一個日期。其中六個日期已經過去了,對應的名字後麵被打上了一個勾。
第七個名字是:陸沉嶼。
日期是:2026年7月10日。
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