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陸沉嶼推開了藍山咖啡館的玻璃門。
這是一家開在老城區巷子裡的小店,門麵不起眼,招牌被梧桐樹的枝葉遮去了大半。店內空間逼仄,隻有四五張桌子,空氣中飄著咖啡豆的焦香和舊書頁的氣味。下午時分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一個戴著耳機的大學生坐在角落裡敲鍵盤,還有一箇中年女人在吧檯後麵慢悠悠地擦杯子。
陸沉嶼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了腰間的手槍。他冇有刻意遮掩,也冇有故意展示——在經曆了昨晚的一切之後,這把槍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他的第三隻手。
他提前了十分鐘到。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在任何約定的會麵中,永遠不要讓對方掌握時間上的主動權。
三點整,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秦悅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紮成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比昨天在咖啡館見麵時更加乾練。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的側麵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她看到陸沉嶼,微微點了點頭,徑直走過來坐下。
“你冇帶你的同伴來?”秦悅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在彆的地方等我。”陸沉嶼冇有說實話。林越被他安排在兩條街外的一家快餐店裡,手機上裝了共享定位,一旦有任何異常,林越會立刻撤離。
秦悅冇有追問。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陸沉嶼麵前。
“你要的東西。”
陸沉嶼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摺疊的地圖和兩張門禁卡。地圖是雲霧山地區的詳細地形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一條蜿蜒的路線,終點是一座標著“齒輪山莊”的建築群。門禁卡一白一藍,白色的卡片上印著一個齒輪形狀的logo,藍色的卡片則冇有任何標識,隻在背麵貼著一串數字編碼。
“白色的是山莊大門的通行卡,藍色的是內部區域的權限卡。”秦悅端起服務員送來的溫水喝了一口,“藍色卡的權限等級不高,隻能進入公共區域和部分客房區。核心區域——比如會議室、檔案室和地下層——這張卡進不去。”
“地下層?”
“山莊地下一層有一個改建過的空間,據說是最早的聚會場所。‘齒輪’的一些重要會議在那裡開過。但我在外圍這麼多年,從來冇有進去過。”
陸沉嶼把地圖和門禁卡收好:“你是怎麼拿到這些東西的?”
“我有我的渠道。”秦悅淡淡地說,“你不需要知道細節,隻需要知道這些東西能用就行。”
“條件呢?”
秦悅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什麼條件?”
“你不會無緣無故幫我。”陸沉嶼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你想要什麼?”
秦悅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水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談判的姿態。
“我想要獨家報道權。”
“什麼報道?”
“當你找到白夜案的真相之後,我要第一個發表。任何媒體——報紙、電視、網絡——都必須在得到我的授權之後才能轉載。這是我的條件。”
陸沉嶼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就這個?”
“就這個。”
“你不是‘齒輪’的外圍成員嗎?出賣自己的組織,就為了一個獨家報道?”
秦悅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我是‘齒輪’的外圍成員,那是因為我冇有選擇。十年前,我剛入行做記者的時候,接到過一個任務——調查白夜案背後的疑點。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了齒輪山莊,查到了許國華,然後我就收到了‘邀請’。如果不加入,我就會‘意外死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所以你加入了。”
“對。我假裝順從,假裝忠誠,替他們做一些不痛不癢的輿論引導工作。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把這個組織連根拔起。”秦悅的聲音很平靜,但陸沉嶼能聽出她話語底下壓抑了十年的憤怒,“我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你。”
陸沉嶼冇有說話。他在評估秦悅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這個女人能在“齒輪”內部潛伏十年而不被髮現,說明她足夠聰明、足夠謹慎。但也正因為如此,她也有可能是在利用他達到某種自己的目的。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了。地圖和門禁卡是真的,這一點他可以驗證。至於秦悅的真實意圖,隻能在行動中慢慢判斷。
“成交。”陸沉嶼說。
秦悅點了點頭,從包裡又拿出一樣東西——一部黑色的手機,看起來很舊,像是五六年前的款式。
“這部手機經過了改裝,用的是加密通訊線路,不會被監聽和定位。裡麵有我的號碼,隻有一個。你進山之後,用這部手機跟我聯絡。”
陸沉嶼接過手機,掂了掂分量,收進了口袋裡。
“還有一件事。”秦悅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齒輪山莊現在的負責人,你可能認識。”
“誰?”
“許國華的侄子,許銳。三年前許國華因為身體原因退居幕後之後,山莊的管理權就交給了許銳。他比你小三歲,警校畢業,但因為違紀被開除過。之後他去了國外待了幾年,回來之後就接手了山莊的運營。”
陸沉嶼的眉頭皺了起來。警校畢業,違紀被開除——這種人往往比純粹的罪犯更難對付。因為他們懂係統的運作方式,懂法律的邊界在哪裡,知道怎麼在灰色地帶遊刃有餘。
“他認識我嗎?”
“不一定認識你本人,但他一定知道你的名字。”秦悅說,“方凱死後,你的名字已經在‘齒輪’的內部通訊裡被標記為高風險人物。如果你用真實身份進入山莊,不出一個小時就會被認出來。”
“那你有什麼建議?”
秦悅從包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本護照。
陸沉嶼接過來翻開,看到上麵的照片是他自己的,但名字卻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陳遠。
“假身份?”
“真的身份。陳遠,三十二歲,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級項目經理,來雲霧山出差順便度假。這個身份在係統裡是真實存在的,有社保記錄、銀行流水和消費記錄,經得起一般程度的覈查。”
陸沉嶼看著護照上那張自己的照片,忽然覺得有些荒誕。他當了十年警察,抓過無數用假身份的人,冇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用這種方式行事。
“你準備得很充分。”他說。
“我準備了十年。”秦悅站起身,“明天上午十點,有一輛旅遊巴士從市區出發前往雲霧山風景區,途經齒輪山莊。我已經幫你訂好了票,座位號是17。車上會有其他遊客,你混在裡麵,不要太顯眼。”
她拿起包,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沉嶼一眼:
“陸警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說。”
“齒輪山莊裡麵,不隻有許銳的人。還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
“什麼人?”
秦悅冇有回答。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下。
陸沉嶼坐在原位,看著麵前的地圖、門禁卡和假護照,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機,撥通了林越的電話。
“我拿到東西了。”
“什麼時候進山?”
“明天上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林越說:“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外麵,做後備支援。”
“陸警官——”林越的聲音變得急切,“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你根本不知道裡麵有什麼!”
“我知道。”陸沉嶼平靜地說,“但如果有兩個人一起失蹤,就冇有人能替我們收屍了。你在外麵,至少還能報警。”
林越冇有再說話。
陸沉嶼掛了電話,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想起方凱臨死前的眼神,想起老周床上那具發紫的屍體,想起秦悅臨走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
齒輪山莊裡,有他意想不到的人。
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