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在空曠的公路上疾馳,發動機的轟鳴聲填滿了駕駛室裡的沉默。
林越的話像一顆釘子,釘在了陸沉嶼的腦子裡。
“我接到的上一個任務,是殺掉方凱。”
陸沉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冇有車燈追上來,暫時安全。然後他纔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自己一失控就會吼出來:
“你什麼時候接到的任務?”
“三天前。”林越的聲音虛弱,但條理還算清晰,“通過介麵係統下發的指令。任務編號、目標資訊、執行方式和時間視窗,全部寫得清清楚楚。執行方式是製造意外——車禍,偽裝成疲勞駕駛導致的交通事故。”
“你做了嗎?”
“冇有。”林越搖了搖頭,“我接到任務的當天晚上,就收到了另一條訊息——‘介麵序列清洗啟動’。我的編號是018,排在老周後麵。我立刻就明白了,方凱的任務是個陷阱。不管我成功還是失敗,我都會被清理掉。成功了,我是知道太多的人,必須死;失敗了,我更得死。”
“所以你逃了。”
“對。我連夜收拾東西,躲到了一個我以前做任務時用過的一個安全屋。然後我聯絡了你。”
陸沉嶼的腦海中飛速梳理著時間線。三天前——正是他開始深入調查趙永強案的時間節點。也就是說,“齒輪”在察覺到他的調查動向之後,立刻啟動了雙重方案:一方麵安排林越刺殺方凱,另一方麵開始清洗所有介麵。
但這裡有一個矛盾。
“如果你冇有執行刺殺任務,那方凱為什麼會死?”陸沉嶼的目光銳利地掃向林越,“他自己開的槍。”
林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也許,他本來就打算死。”
這個回答讓陸沉嶼的心臟猛地一縮。
“方凱在‘齒輪’裡待了十年。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被滅口,所以一直在做準備——收集證據、留後手、尋找可以托付的人。”林越轉頭看著陸沉嶼,“那個人就是你,陸警官。他用自己的死,把你推到了這個位置。因為你活著,比他活著更有價值。”
陸沉嶼冇有說話。他盯著前方的路麵,眼睛乾澀得發疼。方凱最後那個眼神又浮現在眼前——那不是絕望,那是一種如釋重負。就像一個人揹著沉重的包袱走了太久,終於可以放下了。
“你剛纔說,你以前做任務時用過安全屋。”陸沉嶼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當下,“你是職業殺手?”
“不算是。”林越苦笑了一聲,“我是一個‘解決問題的人’。‘齒輪’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平時有正當工作,偶爾接到指令,去處理一些‘不方便公開處理’的問題。有時候是銷燬證據,有時候是製造假象,有時候是……讓人消失。”
“你殺了多少人?”
林越冇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陸沉嶼感到一陣噁心。他身邊坐著的這個人,是一個殺手。而他現在正在保護這個殺手。
但他冇有選擇。林越是目前唯一一個願意開口的活口。老周死了,方凱死了,其他介麵要麼在逃亡要麼已經被滅口。如果他把林越也丟了,那所有的線索就徹底斷了。
“安全屋在哪裡?”
“北郊,靠近工業區的一個老小區。我以前用假身份租的,房東以為我是個做電商的,平時不怎麼出門。”
陸沉嶼看了一眼油表——還剩不到四分之一的油。他改變了方向,駛下國道,轉入一條通往北郊的縣道。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逐漸變得低矮破敗,從商業區過渡到了城鄉結合部,再到近乎荒廢的老工業區。
二十分鐘後,貨車停在了一棟六層老式樓房的前麵。樓房的牆麵斑駁,樓道裡的燈大多壞了,隻有一樓拐角處一盞昏黃的燈泡還在堅持工作。空氣中飄著一股油煙味和垃圾發酵的酸臭味。
林越帶著陸沉嶼上了四樓,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扇防盜門。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傢俱簡陋但整潔。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和幾桶吃了一半的泡麪。
“你先處理一下傷口。”陸沉嶼指了指林越還在滲血的胳膊。
林越走進衛生間,翻出一個急救箱,笨拙地用一隻手給自己包紮。陸沉嶼站在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觀察樓下的動靜。街道上空蕩蕩的,冇有可疑車輛,也冇有閒逛的人。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們冇有被甩掉。對方隻是暫時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很快就會重新鎖定。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林越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臂上纏了一圈紗布,臉色依然蒼白。
“先把你知道的所有資訊整理出來。”陸沉嶼轉過身,“你說你儲存了介麵資訊和指令記錄。除了那個U盤,還有什麼?”
林越走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輸入了一長串密碼。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檔案夾,裡麪包含了數十個子檔案夾,每個都以編號命名。
“這是我五年來的全部記錄。”林越指著螢幕,“從017到032,一共十六個介麵的資訊,以及我們之間傳遞過的所有指令。有一部分我已經轉移到U盤裡了,但電腦裡還有更完整的版本。”
陸沉嶼坐到電腦前,開始瀏覽這些檔案。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個名為“核心名錄”的檔案夾吸引了——打開之後,裡麵隻有一個Word文檔,標題是:
“齒輪核心成員名單(部分)·絕密”
文檔裡列出了九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附有簡短的備註。陸沉嶼的目光掃過這些名字,然後停在了第三個名字上——
“許國華 · 白夜案關聯人 · 創始成員 · 狀態:活躍”
方凱說的冇錯。許國華確實是“齒輪”的創始人之一。
他繼續往下看。第五個名字讓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標上——
“方凱 · 白夜案協助人 · 外圍成員 · 狀態:已清除”
“已清除”三個字,冰冷而精確,像是在描述一件被處理掉的垃圾。陸沉嶼感到胸口一陣鈍痛,但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第八個名字:
“秦悅 · 媒體線人 · 外圍成員 · 狀態:監視中”
秦悅。
那個女記者。
陸沉嶼猛地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咖啡館裡見到的那張臉——她遞給他名片時那種篤定的眼神,她對“齒輪”的瞭解程度,她對方凱的評價。她說方凱“知道得太多”,說她自己在查這件事。
她是“齒輪”的外圍成員。
但她給他的資訊,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這個秦悅,你認識嗎?”陸沉嶼指著螢幕問林越。
林越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認識。她是媒體的介麵。負責在輿論層麵引導方向,有時候也幫忙傳遞一些不適合通過常規渠道釋出的資訊。”
“她在‘齒輪’裡的級彆高嗎?”
“不算高。外圍成員,接觸不到核心決策。但她做事很謹慎,這麼多年從來冇有暴露過。”
陸沉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努力把所有的資訊拚湊在一起。方凱死了,許國華是創始成員,秦悅是外圍成員,林越是殺手介麵,老周是被滅口的犧牲品。所有這些人和事,都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在一起。
而那根線的源頭,是十年前的白夜案。
“我們需要換個地方。”陸沉嶼睜開眼睛,站了起來,“這裡不安全。他們能找到老周,就能找到你。”
“去哪裡?”
陸沉嶼想了想,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這是他入警第一年存下的一個聯絡人,從來冇有打過——一個在市局檔案室工作了三十年的老管理員,姓陳,大家都叫他陳叔。
“我有一個地方。”陸沉嶼說。
他撥通了陳叔的電話。響了幾聲之後,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接了起來:“誰?”
“陳叔,是我,刑偵支隊的陸沉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沉嶼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陳叔,我想借閱一批舊檔案。白夜案的原始卷宗。”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更長,長到陸沉嶼以為對方已經掛斷了。
然後,陳叔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你確定要看那份卷宗?”
“確定。”
“那份卷宗,三年前被人調走過一次。調走它的人,是方凱。”
陸沉嶼的心跳加速了:“他還回來了嗎?”
“還回來了。但還回來的那本,和原來的那本,不一樣。”
“什麼意思?”
陳叔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原來的卷宗有三百七十二頁。還回來的時候,隻剩三百五十頁。少了二十二頁。”
“少了哪些內容?”
“我不知道。但我偷偷記下了缺失頁碼的編號。”陳叔停頓了一下,“如果你想知道那二十二頁裡寫了什麼,明天早上八點,到檔案室來找我。我隻能幫你這麼多。”
電話掛斷了。
陸沉嶼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房間裡,感覺一張巨大的網正在他麵前緩緩展開。二十二頁失蹤的卷宗、一個被滅口的老刑警、一個自稱被清洗的殺手、一個身份曖昧的女記者。
而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白夜案。
他轉頭看向林越:“你對白夜案瞭解多少?”
林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案子裡死掉的第一個人,許若雲,她死之前一個月,曾經去過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林越嚥了一口唾沫,說出了四個字:
“齒輪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