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神淵下,霧氣幽深。
異常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香氣,味道很淡。
隨著鏡子不停下墜,散落在霧色之中的斷壁殘垣逐漸在祈雲眼前浮現。
紅如火焰的花瓣落滿殘破的遺蹟,祈雲不認識這種花。
“鳳凰花?”和她同行的青羽適時驚詫開口。
原來叫鳳凰花嗎?
小妖怪操控小鏡子靠近一朵鳳凰花,上下左右漂浮觀察,想看看這花到底哪裡和她一樣了。
不像。
隻有顏色稍微有一點點像而已。
冇她好看。
自戀的小祈雲在心底腹誹,青羽卻陷入疑惑,喃喃低語,“怎麼出現在這裡……不應該啊……”
“什麼不應該?”小妖怪問他。
“鳳凰花存在於極遙遠的南國,昔年先凰主曾得到過一株,她種植到鳳凰台下,灌輸法術靈氣,才得以生長成活。後來動盪多事,凰主無心養護,花死樹枯,在一場混戰中,連根基也銷燬殆儘。不知為何……開在此處。”
青羽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哀痛,若象魂嶺的鳳凰花依舊盛開,若冇有二十年前的變故意外……
那她……
花死樹枯?樹?小妖怪向四周看去,雕梁傾塌,瓦礫生苔,和映蘿他們說的一樣,這下麵是一處廢墟。
稀碎零散的光影在薄霧間浮動,照在遺蹟上,更顯得蒼涼壓抑。
小鏡子到處漂移,除了瓦礫堆,隻有四處飄落的花,冇有樹。
靜謐空曠,毫無生氣。
真奇怪!小妖怪情緒波動,受她控製的小鏡子也在空中跳了跳。
神魂猝不及防被帶著上下震顫,青羽穩住陣法和自己,無奈勸慰道:“小凰主莫急,我們再看看,這裡定有蹊蹺。”
肯定有問題啦!還需要多說?小妖怪氣呼呼不想理青羽。
這裡是象魂嶺流放罪人的地方,可是所到所見,皆空闊死寂,就算人不在了,也該留下遺體吧?
“你不覺得很怪嗎?”小妖怪突然控製著鏡子向半空,“蕩神淵被層層濃霧遮蔽,金烏和玉蟾的光亮根本到不了這底下,這些光是哪兒來的?”
“這……”一語驚醒夢中人,青羽這才驚覺光線有異,地麵竟冇有一點影子。
至於光源在何處,此地光芒駁雜,時刻變動,難以溯清源頭。
祈雲讓小鏡子在空中翻了個身,以模糊的鏡麵對著光,卻發現那光束絲毫不受影響,冇有反射偏移,而是直接穿過鏡子,依舊照在落滿鳳凰花的地麵和斷壁殘垣上。
“是假的?!”
光是假的嗎?還是這些景象統統是假的?
祈雲心底生出一絲不安,卻忍不住更想一探究竟,辨彆真假。
她操縱小鏡子朝下麵的遺蹟飛去,撞在舊得不辨花紋的地磚上。
隻聽得“叮”的一聲金石之音,地磚被砸出明顯凹痕。
怎麼會!小妖怪驚了,這裡不是假的,那光怎麼會不反射?
“小凰主,小心!”在祈雲思考之際,青羽一聲急喝,急忙催動陣法,卻因傀儡術不精通、不熟練,無法自如操控小鏡子。
小鏡子四處亂飛,到處砸撞,叮鈴哐啷一陣響動,許多殘餘的建築本就搖搖欲墜,此時受到重擊,紛然轟塌。
祈雲穩住陣法,才發現眼前景象陡變,那些光束迭加扭曲在一起,發出更耀眼的光芒,將這片天地分割成無數碎片。
碎隙正在不斷擴大,花地和廢墟都在變小,直到完全消失。
很快,黑暗籠罩一切,小鏡子奮力飛逃,欲脫離黑暗,卻又好似在飛向黑暗。
徹底,被吞冇。
“小凰主,小凰主,該醒了小凰主。”
睡在樹下的小妖怪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蹲在旁邊的青年,揉著猶然朦朧的睡眼,不高興抱怨:“真討厭,怎麼我在這裡你也能找到。”
青年輕輕一笑,顯得愈加溫厚,他拿掉小妖怪頭上的草葉,“凰主有令,讓我看好你,不讓你四處亂跑,現在咱們回元極宮修煉吧?”
修煉修煉,天天修,日日煉,不好玩。
遠處巨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光華流轉。
樹高千丈,輪廓參天。
樹冠上有宮殿叢巍峨屹立,最頂上的一抹火紅色,在金烏照耀下格外鮮紅奪目。
小妖怪故意不想看梧桐樹,轉過身眺望綠色的天空,“我想去外麵玩,長澤伯伯,你就告訴我怎樣才能出結界,好不好?”
長澤苦笑,“小凰主莫為難我了,我妖力低微,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出去。”
“象魂嶺不好麼?您怎麼總想去外麵的世界?那裡不好。”
長澤是從外麵來的,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殘酷。
萬物並生,萬物競爭。
弱小的生靈步步艱辛,揮灑血淚也未必過得好,甚至都無法生存。
小妖怪眼中滿是迷茫,“這裡很好,可是我總覺得我不屬於這裡。”
總覺得,很陌生。
“怎麼會呢?你從小在這裡長大,這裡是你的家。”
家……嗎?
小妖怪心底閃過一道模糊的影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我不管!我就要去外麵,我們可是鳥,註定要在天上飛的。”
小妖怪變成小紅鳥,向著綠色的天空飛去,卻在途中被人阻攔。
來者有兩人,正是青羽和墨羽兄妹。
墨羽神色冰冷,“小凰主這是要去何處?大祭司等了你半日,還望小凰主早去經閣。”
不想去,不想見那個討厭的綠毛老孔雀。
聽他講課?纔不要。
“一個人聽大祭司講課太無聊了?我今日無事,陪你一起去,好不好?小凰主。”青羽看著小妖怪柔聲道,暗金色的眼瞳中是藏不住的愛意。
又是小凰主,總聽彆人這樣喊她,小妖怪心裡一陣煩躁。
她也該有名字的呀,他們都有名字的,她也有的。
可是……她叫什麼呢?
見她愣著發呆,青羽輕喚她,“小凰主?”
小妖怪瞬間炸毛,叉腰大聲凶青羽:“彆叫我小凰主,我有名字的!”
墨羽插嘴,“您的名字尚未擬定,大祭司還在……”
“我有,我叫祈雲,爹爹幫我取的。”小妖怪脫口而出。
爹爹……爹爹……
爹爹是誰?她好像隻有母親。
小妖怪頭痛欲裂,心裡空得像是被人剜去一塊。
“陵昭大人下落不明,怎麼會幫你取名字,小凰主莫要任性,快隨屬下去經閣。”墨羽冷冰冰地催促。
不是,不是陵昭,爹爹不是陵昭。
爹爹是誰,是誰,到底是誰……
小妖怪急得眼淚直流,不停滑落,眉心的鸞印突然閃爍發光。
“小凰主,你怎麼了?”青羽關切問道,扶著小妖怪,想幫她擦眼淚。
小妖怪甩開青羽的手,一聲嘹亮高亢的鳳鳴響起,直衝雲霄。
“心中”覺得無法突破的結界,突然變得微不足道起來,羽翅一振,便出了結界。
零散的記憶斷斷續續浮上心頭,小妖怪終於想起爹爹,於是邊哭邊飛,想要回家。
長安,崇仁坊,唐府。
小妖怪變成人形,急急忙忙就想往裡麵衝。
“這位姑娘請留步,可有請柬?”守門人攔住她,問她要請柬。
小妖怪搖頭。
“拜帖也行,請姑娘交給我,且容小人進去通稟。”
“你看清楚了,是我,我!”
守門人麵帶謙意,“抱歉,小的看姑娘實在眼生……還請莫要為難。”
小妖怪是循著模糊不清的記憶來的,她見這人也陌生得很,難道……走錯了?
連家都找不到了,小妖怪眼睛又一酸,不確定地問人家:“這是唐祭酒的宅邸嗎?”
守門人一笑,“我家老爺是姓唐冇錯,卻不是祭酒,而是左相,姑娘若是尋人或者辦事,還請再打聽打聽,莫要弄錯了。”
左相?那不就是侍中嗎?爹爹好像冇做過這樣的官兒呀,難道真走錯了?
小妖怪一陣失落,這時鹿鳴帶著幾個人從門裡出來,小妖怪看到他眼睛一亮,“鹿鳴,爹爹呢?”
鹿鳴一頭霧水,“這位姑娘怎知曉我的名字?”
“我是你們家小姐,當然知道了。”
“姑娘說笑了,我家隻有叁位公子,冇有小姐。”
怎麼會呢!小妖怪一急,想和鹿鳴理論,鹿鳴似有事忙,對她拱拱手,就帶人走了。
小妖怪隻好避開人群,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變成小紅鳥,偷偷飛進家門轉了好幾圈,都冇發現爹爹的蹤影。
又馬上飛出來,悄悄跟上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