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先鹿鳴一步,尋到正與人飲宴的爹爹。
他們人不多,隻有叁五人,聚在水邊的涼簟上,好似在納涼消暑。
小鳥一眼看到爹爹,“咻!”紅光一閃,便猶如離弦的急箭,射向他所在的方向。
卻在即將靠近的時候,急忙迴轉身軀,飛入離他最近的樹梢間。
因為飛得太快,一時停不下來,爪爪拽住細枝,毛絨絨的身子蕩了半圈兒,才勉強停住。
一切好像都和記憶中不太一樣,鹿鳴不認識她,爹爹會不會也
小妖怪心底陣陣刺痛,眼中瞬間升起水霧,隻是想到這種可能,便茫然失措,痛不欲生。
纔不會!
爹爹怎麼可能忘記她,他一定會記得她,認識她的。
小鳥流著眼淚,輕輕踩著樹枝悄然隱蔽,隻敢躲在樹上探頭探腦,透過繁茂交錯的枝葉偷看。
大熱的天彆人都袒衣裸袖,他依舊身穿黑色團窠圓領袍,領口嚴實,正襟危坐,嚴肅的麵容透出幾分淡淡的憂慮。
席間冇人酣飲作詩,也冇有助興的絲竹管絃,隻是談論些度支、邊事之類的公事。
什麼宴會,分明就是換個地方談公務,沉悶無趣。
藏在枝頭的小妖怪卻偷聽許久,一刻不停地盯著爹爹。
感覺和他分開了漫長的光陰,足有一生一世那麼長,如今既是久彆重逢,也是初次相見。
又覺得她隻是短暫離開了一小會兒,就馬上回到爹爹身邊了。
兩種不同的記憶在腦中不停交戰,小妖怪一時分不清哪個真,哪個假。
時間慢慢流逝,投在地麵的樹蔭跟隨日光偏移,炎熱透過樹縫,灑在他肩頭。
曬到爹爹了,真討厭。
小鳥扯著比她身子還粗的枝葉,一點點往爹爹那邊挪,費儘心思幫他遮蔭。
樹梢無風自動,發出“莎莎”聲響,婆娑樹影映在唐關身上,來回拉扯微動,他察覺後抬眸看去。
同席的人也注意到小心翼翼為唐大人遮蔭的小鳥,打趣笑道:“不知這是哪家的小精靈,如此通人性。”
被髮現了!
社恐小鳥嚇得連忙鬆開樹枝,飛竄至樹葉中間藏起來。
微風一過,紅羽輕晃,在碧綠的枝葉間若隱若現。
唐關看到那抹紅色,倏地站起,衣襬帶翻杯盞,酒液流了一地。
他不顧失禮失態,猛向前幾步,朝樹上輕喚,聲線顫抖,“雲兒?”
小鳥尾羽一翹,可愛的腦袋從樹葉下麵鑽出來。
她就知道,爹爹一定不會忘記她的。
顆顆淚珠從小鳥眼角滾落,不到叁寸的小身子掛在樹上哭個不停。
微涼的眼淚簌簌落下,飄過樹葉縫隙,滴在唐關臉上,劃出兩行水痕。
不知是小妖怪的淚,還是他的。
小鳥努力撲閃翅膀要飛向爹爹,突然大腦一陣空白。
彷彿有人在她心裡建起高高的城牆,將什麼重要的東西遮蔽遮擋,又將什麼不屬於她的東西強行放了進去。
啪嘰。
小鳥從半空掉落,重重跌到了地上。
唐關急忙上前,輕輕撿起,捧在手心來回翻看,檢查有冇有受傷。
見她安然無恙,立馬揣入袖中,火速向在場諸位同僚告辭。
馬車上。
這是哪裡?有點黑咕隆咚的,還有點悶。
小妖怪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地方,她分明在樹下睡覺的,圓滾滾的身子滾來滾去。
察覺袖中動靜,唐關尚未坐穩,就先將她取出,然後才落座。
小妖怪瞪著圓圓的黑眼睛打量眼前的人,覺得他可真好啊。
雖然不知道他做過什麼“好”事,也不知道他哪裡好,就是覺得他很好很好。
唐關沉默看著小妖怪,寒潭般的雙目平靜幽深,卻又似乎極力壓抑剋製著什麼,他試著和小鳥說話:“認得我麼?”
小妖怪不敢開口說話,怕嚇到他。
畢竟一隻鳥會說話,也太嚇人了,不是嗎?聽長澤伯伯說,外麵的人都很害怕妖怪。
“嘰~”
小鳥迴應一聲,清澈狡黠的眼神中帶著一點陌生。
唐關微不可察地失望歎息,使小鳥聽了莫名難過。
不安地在他身上跳來跳去,在他黑色的衣服上留下很多明顯的爪印。
她下意識覺得這個人講究愛潔,弄臟他的衣服會令他很不悅。
小雞球假裝乖巧,不由自主親昵撒嬌,腦袋貼著他的袖口蹭呀蹭,以此道歉討好。
唐關不生氣,也不嫌棄,掏出手帕,捧起小鳥,溫柔耐心地擦去她羽毛和爪爪上沾染的灰塵。
“寶寶會說話,對不對?”
當然會了!小妖怪站在他手心捲起小翅膀,驕傲叉腰,接著小聲問他:“你不怕我嗎?”
這一問換來他久久的沉默,小妖怪抬眼,就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
就在小妖怪擔心是不是說錯話了,在想該怎麼安慰的時候,他突然讓她變作人形。
聽語氣,不是請求,而是命令,強勢霸道得要死。
這麼凶,你讓我變我就變嗎?哼。
小妖怪看著那張嚴肅冷峻而又過分清俊好看的臉,任性頑皮消匿無蹤,乖乖慫慫地聽話順從。
唐關溫柔輕撫她額頭的鸞印,小妖怪眉心發光發熱,被隔絕的記憶又如潮水湧起。
“爹爹?爹爹!”小妖怪輕喃,一下撲入他懷中,委屈落淚。
唐關一言不發,修長堅實的雙臂牢牢抱緊她,輕輕柔柔的吻落在她臉側、額角。
怎麼會這樣
她竟然會笨蛋到忘記爹爹
怎麼可能
她纔沒有那樣笨!
就在不久前,她分明想起爹爹,還來長安找他了的,怎麼突然又會遺忘?一定彆有原因。
小妖怪察覺一絲不對勁,正要細究,馬車被人攔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