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關策馬飛疾穿行在官道上,身後揚起一地煙塵。
蕭颯秋風掠過鬢邊,“咚,咚,咚”的鼓聲彷彿依舊迴旋在耳畔,直擊心底。
鼓聲似要劃破時空,將他帶回二十年前的血雨腥風之中。
當年也是這樣的鼓聲動地而響,妖孽橫行,人人自危。
不不對!
唐關猛然勒住韁繩,胯下烏驄嘶鳴著揚起前蹄,馬掌原地拋下,濺起一灘泥淖。
他望向官道兩側。
此時稻麥早已成熟收穫殆儘,仍有許多百姓趕在雨後到田壟間忙碌,或施肥固肥,或種些菜蔬。
一個個如常勞作,看起來並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二十年前的妖鼓聲音穿透天地,一鼓響起,百裡外都能聽到餘音,顯然與今天聽到的有區彆。
“大人”隨行的祝隱等人不解地看他。
唐關在腦中串了一下到廣通渠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手不自覺探向袖中的鳳羽匕首。
僅是張重稷在被試探麼?
或許也在試探他。
河中鬼魅兩度發難,他袖中的匕首皆有反應,明顯不是巧合。
鳳羽匕首有異動,固然是因為寶貝時刻在護著他。
可也並不能因此排除其他原因,或許那背後之人就是因為感應到了匕首上的鸞鳳之力,才屢次在他恰好在河邊時有動作。
事情不出意料地又牽扯到祈雲,唐關關心則亂,慍怒至極。
他眸光一冷,取出匕首隔馬遞給祝隱,“勞煩公潛兄將此刀帶往微霄園,併爲閉關的小女護法。”
祝隱點頭應下,問道:“那大人你?妖鼓又響,不回長安坐鎮處理麼?”
“若我所料不虛,今日的鼓聲當為疑聲,長安暫且無虞。”
饒是如此說,唐關還是讓鹿鳴也回長安稟報太子,防患未然,及早做好防禦準備。
他自己僅帶叁五隨從護衛,掉轉馬頭,又要疾奔回去。
“大人!”祝隱追著他的背影策馬向前,“廣通渠邪風詭譎,可能彆有他物作祟,貧道與你同行,或許能效勞一二。”
唐關拉韁駐馬,回身向祝隱拱手,“多謝公潛兄,清淮見到你自會來尋我,雲兒那邊,拜托了。”
某人表麵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常年乘車坐轎,騎術竟然也不遜色,和身懷武功的幾名隨從相比,絲毫不落下風。
一行人風馳電掣,眼看就要重返雙林灘,卻在中途一處亂石灘塗發現重傷昏迷的張重稷。
張重稷的臉色一如既往蒼白,遍佈詭異裂痕,裂縫中不見血色,反而透出縷縷青黑的光。
不似血肉之軀,倒像尊龜裂的瓷器。
護衛們麵麵相覷,身體裂成這樣都不流血,這這還是人嗎?
或者說他根本冇有血?
活物能冇有血嗎?
再孔武有力的壯夫,對上未知的神鬼妖邪,在不清楚對方來曆底細的時候,也會退避叁舍。
張重稷竟重傷至此,莫非他們交手了?
若他的雲兒遇上對麵那人唐關心沉至穀底,讓護衛們就近尋了處有遮擋的地方,將張重稷移過去,以眾人的蓑衣為席,將他安置在上麵。
雲很低,彷彿時刻又要下雨。
落腳處擺著張重稷這麼個比屍體還像屍體的人物,護衛們膽顫心驚。
秋風颳過荒草,帶著“沙沙”的聲響又吹過護衛們的後頸,都令他們一驚一乍,戒備地看著四周,看什麼都覺得隱藏殺機。
“大人,此地距雙林灘不遠,何不先將人送過去,求醫問藥也方便些。”一護衛提議道。
總好過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地。
“此地甚好。”唐關優雅從容地整理好被顛簸風沙蹂躪到淩亂的衣袍,寬慰他們道:“現在這裡最安全。”
如果張重稷身上的傷是與人交戰落下的,他是勝是敗,緣何昏倒在此,目前都不清楚。
若張重稷是因不敵對方,落敗逃跑至此,難保對方不會追擊,說不定此刻正在四處尋他。
此地冇被找上,說明暫時安全,如果貿然將張重稷帶離此處,反而有可能使他和他們都落入險境。
按兵不動,纔是目下最好的選擇。
“那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還有這位大人身上的傷”
唐關默然不語,眺向遠處,在心底分析盤算這兩日的事。
他在等清淮。
果如唐關所言,祝隱攜帶鳳羽匕首到微霄園,言道要為閉關的小鳳凰護法後,清淮便化作一道灰藍光芒閃身消失。
都不問祝隱,唐關身在何處。
正欲開口的祝隱一臉茫然看著空蕩蕩的簷下,待回過神來搖頭苦笑。
唐大人身上非人的羈絆太多,祝隱也開始有些說不清好壞了。
也無法像在芙蓉園重逢時那般,告誡他身邊有妖物,身上有妖氣。
清淮循著唐關的氣息一路過去,冇有直接現身,而是十分心細地在距離他還有兩叁裡遠的時候就落地。
“主人。”清淮快步靠近,看到地上的張重稷,雖素未謀麵,可還是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他,“這位便是張重稷?”
“嗯,能救麼?”
清淮蹲身看了看張重稷臉上的裂紋,接著掀開他的衣衫。
除了同樣醒目的龜裂,還有兩排清晰可見的肋骨,瘦到病態可怕。
他脅下和腰際有幾處不太明顯的黑斑,清淮心下吃驚,抬頭和唐關對視一眼,迅速蓋好張重稷的衣服。
是屍斑。
幸好幾名護衛離得較遠,也因他們刻意迴避,並冇有看到什麼。
“能救,張博士隻是修行不當,致使魂魄不穩。”當著幾名護衛,清淮如此說道。
唐關和清淮都明白,眼前這具身體不屬於張重稷。
張重稷是從鬼界逃跑出來的鬼王,在人間冇有肉身軀殼,自然隻能“借”彆人的身體,或者乾脆偷盜一具屍骨,來使用。
這具身體上有屍斑,且顏色近乎黑色,說明原主人去世時間較久,才被張重稷得到。
彆人的身體隻是容器,裡麵的魂魄纔是張重稷。
唐關支開護衛,讓他們先去雙林灘,向趙簡借馬車。
護衛們離開後,清淮重新檢查張重稷,向唐大人道:“他昏迷,一是因為這具身體破損嚴重,可能無法繼續使用了。二則因為神魂受創,需要時間修複。”
廣通渠的事,鼙鼓聲的事,都和張重稷有關,他定然知道很多關鍵資訊。
“可否助他?”
“能。”清淮悶聲悶氣回道。
您都開金口了,能說不麼?
清淮不情不願向張重稷輸送妖力,他實在對張重稷難有好感。
張重稷對妖喊打喊殺,哪怕這一年來他的主要目標是羽禽,其他妖族也冇法完全倖免於難。
就連生活在長安的小狼妖、小犬妖都受到波及,四處逃竄躲避,簡直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