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遊學之事得到了父親的首肯,唐劭心情大好,出了無逸園轉道就向琴園而去。
張姨娘手拈珠串跪坐在佛堂,麵前的香案上放著攤開的佛經和抄寫到一半的經文。
唐劭十分自然地跪坐到母親身側,拈起三根線香靠近燭台點燃,插到香爐中接替即將燃燒殆儘的香燭。
他輕聲對母親說:“我幫您抄。”
張姨娘遞筆給兒子,稍往邊上挪動,轉著佛珠敲擊木魚。
唐劭和父親一樣追隨孔孟,不信神佛。
隻是因著母親信佛的緣故,自小被動讀了不少佛經,極為聰慧的他近乎過目不忘,這些抄寫過數遍的經文早已爛熟於心,不須對照經書亦可默寫下來。
一行行端秀的簪花小楷出現到灑金紙上,張氏不由讚歎:“我兒的字寫得越發好了。”
唐劭書寫不停,貌似隨意道:“剛纔去了無逸園,父親也誇我策論有長進。”
張姨娘聞言大喜,放下木魚,瞧著漸脫稚氣、出落得芝蘭玉樹般的兒子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笑得合不攏嘴,“我的劭兒明睿聰慧,是該多誇一誇。”
她將兒子鬢角垂下未束的碎髮收攏至他耳後,眼中帶著慈愛憧憬道:“再過幾個月你該滿十六了,也是時候說親娶妻了,不知老爺打算為你定哪家的姑娘,要是也能定個盧家的姑娘就再好不過了,我們盧家最會教養女兒,養出來的小姐們個個乾練出挑、人品貴重。”
母親隨嫡母唐盧氏陪嫁過來已有二十年,卻仍舊動不動就以盧家人自居,唐三頗為無奈,幸好父親仁厚不計較這些。
“父親替我挑的不論是哪家女子,想必都不會錯,若有幸能娶盧家女為妻,那就更好了。”
唐劭順著母親的意思說道,張氏聽了心中極為熨帖,接著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成家之事自有父母之命,立業的事還須我自己勉力為之,人言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所以孩兒想出門遊學,增長見聞。”
“什麼?!”張氏的反應和唐二如出一轍,震驚到時刻不離手的佛珠都險些掉地。
“好好的,出遠門做什麼?讀書就讀書,什麼學問是在國子監學不到的?這事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父親同意我去。”
“同意他竟然同意”張姨娘喃喃自語間已起身,口不擇言道:“他當然同意,他如今鬼迷心竅,一門心思都在同女兒穢亂家門上,哪裡還顧旁人死活。”
“你是我十月懷胎、身上掉下來的肉,到頭來還是隻有為孃的心疼你,這事我不同意,不許你遠離家門。”
“你才十五歲啊,這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哪裡是你一個小孩子能分辨得清的。老爺那裡我去說,我倒想向他討個說法,問一問什麼緣故竟能放心你出去。”
張姨娘說著扭頭就往外走,唐劭在後麵苦勸不停,“娘,您先彆去打擾父親,聽我說完好麼?”
“我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不能永遠活在父親的庇護和您的疼愛之下,總要經曆些風雨磨難,出去曆練一番不好麼?”
張氏死活不聽兒子勸解,氣勢洶洶一路直奔無逸園。
唐關正在書房聽鹿鳴回話,聽到門外小廝報告,向鹿鳴抬手讓他站到一邊,朗聲對外麵道:“讓她進來。”
原本情緒上頭、怒火中燒的張姨娘聽到低沉冷肅的聲音如遭冷水澆灌,稍作冷靜,待進門對上那雙眼睛,心底已是一片膽怯。
不消多說,唐關自然知道她所為何來。
身為人父,父母愛子之心他較旁人隻多不少,耐著性子對張氏道:“少年人有主見是好事,天高海闊,不必拘著他。”
張姨娘不敢與他強爭,掩麵哽咽流涕,“妾身識字不多,隻粗通文墨,但也聽聞過聖人雲‘父母在,不遠遊’,妾半生隻有這一點骨血,所牽唸的也隻有他一個。妾身過去冇求過老爺什麼,今日隻求您將他留在我身邊,讓我餘下的些許殘年能守著他,看著他平安無虞,來日魂銷九泉也再無遺憾。”
唐關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本無意責備姨娘什麼,聽完她的哭訴卻不免冷斥道:“迂腐短視。”
“將季倫栓在你身邊侍奉殘年不去建功立業,等你壽數已終、百年之後呢?年與時馳、意與日去,他何以立命安身?”
唐大人學冠當世,卻深知紙上得來的學問僅能修身,不能齊家,更不能經世濟民,以安天下。
“可是我老爺,劭兒年小無知,纔不到十六的年紀”
老男人耐心已儘,入鬢長眉蹙起,對姨娘絲毫不留情麵,“出去。”
張氏不敢招惹他,即刻收聲嚥下幾欲衝出喉嚨的話語,暗自垂淚。
唐劭心疼母親的同時心底鬆快欣喜,向父親彎腰行禮,半扶半拉著哭成淚人的母親欣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