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殿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刮過白骨旌旗時,那嗚嗚咽咽的,像是鬼哭的聲音。
桌上,擺著一碟,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金黃,軟糯,上麵還點綴著幾粒,殷紅的枸杞。
是白淺淺,一大早,親手做的。
她說,這是她跑遍了整座黑風山的後山,才找到的,唯一一棵,野生的桂花樹。
她說,這糕,用了最好的糯米粉,最清甜的山泉水。
她說……
她說了很多。
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裏。
慢慢地,咀嚼著。
白淺淺,就蹲在王座旁邊,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一隻,等著主人誇獎的,小狗。
“主……主人……好吃嗎?”她小聲地,問道。
我,嚥了下去。
然後,又拿起一塊。
繼續,麵無表情地,咀嚼著。
“大王。”
青煞那條蛇,跟鬼影子似的,從大殿的陰影裏,滑了出來。
他躬著身,那張慘白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於,病態的,狂熱。
“雲溪城那邊,‘開市’了。”
他一揮手。
一麵,巨大的水鏡,憑空,出現在大殿中央。
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了,雲溪城裏,此刻的,景象。
那麵,由三百多顆人頭,組成的血牆,依舊,掛在城主府對麵。
像一幅,最驚悚,也最有效的,招牌。
廣場上,依舊,死寂。
但,在那死寂之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地,滋生。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胖商人,鬼鬼祟祟地,溜進了“長生神號”。
一刻鍾後,他,麵帶潮紅,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他走後不久。
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城西“王記糧行”的糧倉,就,莫名其妙地,走了水。
火光,衝天。
映著他那張,躲在人群裏,扭曲,狂喜的臉。
一個,平日裏,受盡婆婆欺負的小媳婦,低著頭,走進了那扇,黑漆漆的大門。
半個時辰後。
她那個,在街上,能罵退三條街潑婦的惡婆婆,突然,當眾,失了心瘋。
她,扒光了自己的衣服,在青石板路上,一邊學狗叫,一邊,瘋狂地,打滾。
引得,滿城,鬨笑。
那小媳婦,就站在不遠處,死死地,咬著嘴唇。
臉上,一半是恐懼,一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態的,快感。
鏡子裏,一幕幕,荒誕的,醜陋的,卻又,無比真實的,鬧劇,輪番上演。
我能看見。
一絲絲,一縷縷,灰色的,帶著腥臭味的,煙氣,從雲溪城的,每一個角落,升騰而起。
從那些,得到了“滿足”的人心裏,升起。
又從那些,陷入了“絕望”的人心裏,升起。
它們,在雲溪城的上空,匯聚,盤旋。
最終,化作一條,肉眼可見的,灰色的,汙穢的河流,浩浩蕩蕩地,朝著黑風山的方向,奔湧而來!
“大王……神威!”青煞,看著那條,由最純粹的,人心之惡,匯聚而成的“香火之河”,那雙蛇瞳裏,充滿了,近乎於崇拜的,敬畏。
“這‘扭曲信仰’,雖然,不如‘恐懼’那般,霸道。”
“但,它,勝在,源源不絕,生生不息啊!”
“隻要,人心裏的,那點嫉妒,那點怨恨,還在。”
“這條河,就,永遠,不會幹涸!”
我,點了點頭。
又,拿起一塊桂花糕。
“噗——!”
毫無征兆地。
水鏡裏,一個,剛剛從“長生神號”裏,走出來的,賊眉鼠眼的漢子,突然,身體一僵。
然後,他的七竅之中,猛地,噴出了,黑色的,火焰!
他,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就在,所有人的,眾目睽睽之下,被燒成了一具,焦黑的,冒著青煙的,人形木炭。
“這……”青煞,一愣。
“**,是會,反噬的。”我,淡淡地說道,彷彿,早就料到了這一幕,“他許的願,超出了,他那顆,肮髒的心,能承受的,極限。”
“他的靈魂,被,提前,預支了。”
“這是,好事。”
我看著鏡子裏,那些,被這恐怖一幕,嚇得,麵無人色,卻又,更加,不敢反抗,甚至,眼神裏,還透出一絲,狂熱畏懼的,凡人。
“恐懼,是最好的,調味料。”
“能讓,‘信仰’這道菜,變得,更美味。”
我,又嚥下了一塊桂-花糕。
然後,我,放下了筷子。
因為,我發現。
這碟,看起來,如此誘人的,桂花糕。
吃在嘴裏,和,我平日裏,吃的那碗,用最粗劣的米,熬成的糊糊。
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一樣的,淡。
一樣的,沒有任何,味道。
像是在,咀嚼,一團,濕了的,棉絮。
【叮!】
【‘圖靈侵蝕’,已完成階段性躍遷。】
【恭喜宿主,成功剝離‘味覺’。】
【人性剝離總進度:15%。】
腦子裏,那冰冷的聲音,波瀾不驚地,宣告著。
我,沒什麽感覺。
隻是,覺得,有點,可惜了。
可惜了,那棵,野生的桂花樹。
也可惜了,白淺淺,那一早上的,心血。
“主……主人……”
小狐狸的聲音,在我耳邊,弱弱地,響了起來。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是不是……是不是,淺淺,做得不好吃?”
“是不是,糖,放少了?”
“還是……還是,米粉,沒磨好?”
她,快急哭了。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蓄滿了,委屈的,淚水。
我,轉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緊張和不安的,小臉。
我,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樣,摸摸她的頭。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好像,有點忘了,撫摸一隻毛茸茸的狐狸腦袋,是什麽感覺了。
是,溫的?還是,軟的?
【警告!‘觸覺剝離’進度,30%...】
我麵無表情地,收回手。
“做得,很好。”
我說。
“下次,多放點糖。”
“我喜歡,吃甜的。”
白淺淺,愣住了。
她看著我,那雙,漆黑得,不見底的眸子。
她,明明,從那裏麵,看不到,任何,名為“喜歡”的情緒。
可她,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眼裏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但,嘴角,卻,努力地,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嗯!”
“淺淺,知道了!”
“淺淺,明天,就去,把那棵桂花樹,所有的花,都摘回來!”
“給主人,做,這世上,最甜,最甜的,桂花糕!”
她,一邊說,一邊,胡亂地,用袖子,擦著眼淚,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看起來,像一隻,打了勝仗的,小狐狸。
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倉皇。
我,重新,看向水鏡。
鏡子裏,雲溪城的上空,那條,灰色的,汙穢的河流,已經,變得,愈發,壯大,磅礴。
它,像一張,巨大的,活著的,陰影。
正在,無聲無息地,將那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徹底,吞噬。
很好。
這套,由“謊言”和“**”驅動的,全新的,香火收割體係。
第一次,實戰檢驗……
完美。
“軍師。”
“屬下在。”
“傳我的令。”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青煞,渾身一顫,連那雙蛇瞳,都,猛地,縮了一下。
“明日,於萬妖殿前,設‘萬妖壇’。”
“本王,要,親自登壇,論功行賞。”
“同時,昭告,三界。”
“我長生殿,於黑風山,正式,立國。”
“凡,黑風山界內,所有生靈,無論,人、神、鬼、妖。”
“皆,為我,長生神國之,子民。”
“皆,需,日夜,朝拜。”
青煞的呼吸,瞬間,就變得,粗重!
他那張慘白的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
立國!
大王,這是要,徹底地,和這方天地的,舊秩序,宣戰了!
“那……國號?”他,顫聲問道。
我,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所當然。
“就叫。”
“‘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