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裏的風,停了。
不是那種慢慢悠悠地歇下來。
是“啪”的一聲,像是被人從中間,掐斷了脖子。
前一秒,黑風還在那兒扯著嗓子,唾沫橫飛地操練他那幫歪瓜裂棗。
後一秒,他那張狼嘴就那麽僵在那兒,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所有妖怪,無論是在操練的,還是在偷懶的,都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個個梗著脖子,望向穀口的方向。
我也看了過去。
那兒,什麽都沒有。
但又好像,什麽都有。
一股沉重的,古老的,像是從山脈最核心處抽出來的氣息,正緩緩地,從穀口,漫了進來。
那氣息,不霸道,也不兇殘。
它隻是……沉。
沉得像一塊看不見的鉛塊,壓在每個妖怪的心頭,壓得它們喘不過氣,壓得它們想跪下。
“咕咚。”
黑風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手裏那把剛賞下來的血蛟刀,都快被他捏出水來了。
“來……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從石椅上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該來的,總會來。
我看著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心裏,其實還挺期待的。
不知道這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王,看見我給他準備的這份“驚喜”,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是暴怒?是輕蔑?還是……會直接動手,把我這小小的長生殿,連帶著我,一起碾成渣?
不管是哪一種,應該……都挺有趣的。
一個黑色的影子,終於,從穀口那片昏暗中,走了出來。
是他。
那個盤踞在寒潭黑石上,瘦得像根竹竿的,黑衣老者。
他身後,跟著那個叫石山的穿山甲。
那倒黴蛋,已經嚇得跟一灘爛泥似的,連滾帶爬,恨不得把自己重新塞回地裏去。
黑鱗大王,就那麽一步一步,走進了山穀。
他走得很慢,很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妖怪的心尖上。
他那雙金色的眸子,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嚇得腿肚子直哆嗦的小妖。
掃過穀口那兩尊,一個鮮紅如血,一個死氣沉沉的“門神”。
掃過那口還在散發著人油味兒的大黑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山穀裏,死一樣的寂靜。
我能聽見白淺淺在我身後,那顆小心髒“撲通撲通”快要跳出嗓子眼的聲音。
“你,”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生了鏽的鐵,“就是長生?”
“是我。”我笑了笑,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麵前三丈遠的地方站定,“不知大王,對我送去的‘賀禮’,還滿意嗎?”
黑鱗大王沒有回答。
他隻是那麽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金色的眸子裏,我看不出半點情緒。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就在所有妖怪,包括我,都以為他下一秒就要動手的時候。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妖,都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的動作。
他,緩緩地,屈下了雙膝。
然後,就那麽,在我麵前,“噗通”一聲,跪下了。
“……”
整個山穀,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黑風那張狼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我……我操……”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夢遊,“他……他跪下了?”
那個一直靠在石頭上,裝得跟個鬼影似的軍師青煞,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蛇瞳,也在這一刻,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設想過一萬種可能。
設想過黑鱗大王暴怒,設想過黑鱗大王試探,設想過雙方一場血戰,最後他再坐收漁利。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
這位統治了黑風山近千年,連青雲宗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化神期大妖王。
居然會……下跪?!
“主人……”白淺淺的小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衣角,那力道,都快把我的衣服給撕破了。
我也有點意外。
我看著跪在我麵前,頭顱低垂的黑衣老者,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你這是……什麽意思?”
“是來投降的?”
“還是覺得,跪下來,死得能體麵點?”
黑鱗大王,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張布滿細密鱗片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眸子裏,卻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冰冷的火焰。
“我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拜師。”
“噗——”
黑風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把自己給憋死。
拜師?
一個化神期的大妖王,要拜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人類小子為師?
這他媽是今天早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是他黑風耳朵出問題了?!
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有趣。
真是有趣。
“拜師?”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跟我學什麽?”
“學煉丹?”
“還是學……怎麽把敵人,變成你家門口的看門狗?”
“我學,”黑鱗大王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直視著我,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如何才能……更狠。”
“如何才能,像你一樣,把人心,當成玩物。”
“如何才能,把所有的仁義、道德、規矩,都踩在腳底下,碾成粉末。”
“如何才能……”
他的聲音,頓了頓,那雙金色的眸子裏,第一次,透出了一絲,深可見骨的,疲憊和絕望。
“舍棄一切,不擇手段。”
我沉默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我麵前,不像是在拜師,更像是在求死的,老妖怪。
我忽然覺得,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
“為什麽?”我問。
“因為,”他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充滿了自嘲,“我不這麽做,就沒時間了。”
他緩緩地,講述了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詛咒的故事。
他們這一族,黑水玄蛇,是上古異種,生來強大,壽命悠長。
但,他們也背負著一個,從血脈源頭就烙印下的,惡毒詛咒。
永世,無法化龍。
無論修為多高,無論吞噬多少天材地寶,他們永遠都無法躍過那道門檻,蛻去蛇身,化為真龍。
隻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壽元,一點點耗盡。
最後,在不甘和絕望中,化為一捧黃土。
他,是他們這一族,近萬年來,最接近成功的一個。
他修到了化神期,隻差臨門一腳。
但他試了三次。
三次,都失敗了。
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被一股莫名的,來自天地法則的力量,給硬生生地,打了回來。
他的大限,隻剩下,不到百年。
“那顆丹藥,是假的。”他看著我,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知道。”我也很平靜。
“但它裏麵,有一絲,真正的‘仙氣’。”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的,法則的味道。”
“我想賭一把。”
“賭你這個瘋子,能帶我,走出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死路。”
原來如此。
我全明白了。
“就在你的人,把丹藥送來之前。”他忽然又說了一句,“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直接在我腦海裏響起的聲音。”
“那聲音告訴我,隻要殺了你,奪了你身上那件東西,它就能幫我,打破詛咒,助我化龍。”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麽聲音?”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那聲音,浩瀚,威嚴,像天,像地,像這世間,唯一的法則。”
天道。
這兩個字,瞬間,從我腦海裏,跳了出來。
那個,在前世,一手策劃了我的死亡,把我當成“補藥”來養的,幕後黑手。
它,已經注意到我了。
甚至,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我這個“變數”了。
山穀裏,一片死寂。
黑鱗大王,哦不,從今天起,他該有個新名字了。
他跪在地上,靜靜地,等著我的答複。
像一個,把自己的所有,都押在了輪盤上的,瘋狂賭徒。
“起來吧。”我淡淡地說道。
他愣了一下。
“從今天起,你就叫,黑蓮。”
“做我的,大弟子。”
黑蓮那雙金色的眸子裏,猛地爆發出兩團璀璨的光。
他沒有說謝,隻是重重地,衝我磕了一個頭。
然後,站了起來。
我沒再看他。
我抬起頭,望向那片被山穀切割得隻剩下一小塊的,灰濛濛的天空。
彷彿能感覺到,在那無窮高處,有一雙無形的,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裏。
注視著我。
注視著我這個,它親手養大的,“補藥”。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充滿嘲弄的弧度。
“看著呢?”
“那就……好好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