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輪金色的太陽,就這麽在我眼前,亮了起來。
我,石山,一個普普通通的穿山甲,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神魂都被燒成了灰。
“血脈的……希望?”
那個盤踞在寒潭黑石上的黑衣老者,那個傳說中活了上千年的黑鱗大王,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在摩擦。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趴在地上,腦袋埋在臂彎裏,篩糠一樣地抖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完了。
這是我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這個老怪物,他不信。
他覺得,我在羞辱他。
我要死了,我會死得比西山那幫兄弟還慘,會被做成一盤涼拌穿山甲,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然而。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沒有降臨。
整個溶洞,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洞頂上那些發光的石頭,還在那兒一閃一閃,像無數雙嘲弄的眼睛。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往上瞟了一眼。
黑鱗大王,還是那個姿勢,盤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沒有看我。
而是死死地,盯著我手裏那顆,還在發燙的,“化龍丹”。
那眼神……
很複雜。
有輕蔑,有審視,有不屑。
但,在那層層疊疊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情緒底下,我好像,看到了一絲絲……
一縷極淡極淡,卻又無比滾燙的……渴望。
“你,”他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叫什麽名字。”
“回……回大王……小妖……石山……”
“石山……”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一道菜,“長生殿的?”
“是……是的……”我趕緊點頭,“小妖原是西山……毒蛟王座下……信使……現在……現在歸順了長生大王……”
我把那個年輕魔王教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哦?”黑鱗大王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但那弧度,比刀鋒還冷,“一個叛徒。”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你家大王,倒是看得起本王。”他緩緩說道,“派了一個叛徒,來給本王送禮。”
“還是這麽一份……彌天大謊的‘厚禮’。”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股恐怖的,如同山嶽崩塌般的威壓,再一次,將我死死地壓在地上,骨頭縫都在“咯咯”作響!
“說吧。”
“他讓你來,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是想看看本王,會不會像那條蠢蛟一樣,被一個元嬰小輩,玩弄於股掌之間?”
“還是說……”
他那雙金色的眸子,終於,從丹藥上,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覺得,憑這麽一顆不入流的假丹,就能讓本王,對他俯首稱臣?”
完了,完了完了……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個年輕魔王教我的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
我隻記得,那口還在冒著人油味兒的大黑鍋。
我隻記得,那個被活活熬死的元嬰長老。
我隻記得,那個女人,那個叫柳如煙的“赤衣神”,被抽出仙道本源時,那一聲不似人聲的,絕望的慘叫!
恐懼!
對那個年輕魔王的,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恐懼,在一瞬間,壓倒了對黑鱗大王的敬畏!
我猛地抬起頭,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嘶聲力竭地吼了出來!
“不!不是的!”
“我家大王他……他沒想那麽多!”
“他……他就是想看看!”
“看看您……您收到這份禮物時,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黑鱗大王,愣住了。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詫異。
“他就是……單純地覺得……”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充滿了哭腔,“這麽做,很有趣!”
“他把青雲宗的長老,當藥材,放在鍋裏燉!他把毒蛟王的骨頭,拿來當椅子!他把東山的豹子精,封成一尊石像,讓路過的小妖,天天往她身上撒尿!”
“他就是個瘋子!他就是個魔鬼!!”
“他送這顆丹藥來,根本不在乎您信不信!他就是想告訴您,他來了!他盯上您了!”
“他想把您……也變成他的藏品啊——!!!”
我吼完了。
整個人,都虛脫了,像一灘爛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說的是實話。
是我親眼所見,最真實的,實話。
溶洞裏,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黑鱗大王,沒有說話。
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輕蔑和不屑,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深邃的光。
像是獵人,發現了一隻,比他想象中,更有趣的獵物。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才緩緩地,收回了那股威壓。
“你,”他指了指我,“留在這裏。”
然後,他閉上了眼,不再理我。
我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隻能像個孫子一樣,繼續趴在那兒。
我看見,他那隻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枯瘦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身下的黑石。
那塊石頭,油光水滑,像是被摩挲了千百年。
“時間……不多了啊……”
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被水滴聲淹沒的歎息,飄了過來。
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看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金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連我都能看懂的……疲憊和不甘。
這個統治了黑風山脈近千年的,化神期大妖王。
這個讓毒蛟王連提都不敢提的,傳說中的存在。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時間?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忽然,明白了。
我明白了那個叫青煞的蛇妖,為什麽說,他一定會吞下這個魚餌。
因為,再不吃,就沒機會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他,再一次,睜開了眼。
“把東西,拿過來。”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我哆哆嗦嗦地,手腳並用地,爬到潭邊,將那顆金光閃閃的“化龍丹”,放在了他麵前的黑石上。
他沒有碰那顆丹藥。
他隻是低著頭,靜靜地看著它。
看著那丹身上,天然形成的,一道道詭異的血色紋路。
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一個瘋子……”他忽然,自言自語般地笑了,那笑聲,沙啞,幹澀,“一個有趣的,小瘋子。”
“本王,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麽有趣的獵物了。”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眸子,穿過幽暗的溶洞,彷彿看到了山穀裏,那個正坐在石椅上,等著他回信的年輕人。
他的眼中,再無半點渾濁和疲憊。
隻剩下,屬於一個頂級掠食者的,冰冷的,興奮的光。
他動了。
那龐大的,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身軀,第一次,從黑石上,緩緩升起。
“嘩啦——”
墨黑色的潭水,向兩邊分開。
我這纔看清,他的下半身,不是人腿。
而是一條粗壯的,覆蓋著黑亮鱗片的,猙獰蛇尾!
黑水玄蛇!
他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來的方向。
整個溶洞,都回蕩著他那平靜,卻又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聲音。
“帶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