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煞走了。
那條笑裏藏刀的蛇妖,走得不緊不慢,背影裏透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篤定。
山穀裏,安靜得能聽到血滴在地上,“啪嗒”,又“啪嗒”的聲音。
是那頭被扒了皮的梅花鹿妖身上流下來的。
她已經死透了,身體還溫著,那雙漂亮的鹿眼,也終於閉上了。
我挺喜歡這種安靜。
“大……大王……”
新上任的巡山大將,狼妖黑風,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我這份雅興。
“這……這個……怎麽處理?”他指著地上的鹿妖屍體,和那副滑竿。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們餓嗎?”
黑風一愣,隨即和其他小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茫然和……恐懼。
餓?
當然餓。
可誰敢說餓?
“不……不餓!小的們不餓!”黑風趕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哦。”我點了點頭,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們會喜歡這份‘禮物’呢。”
我指了指那頭鹿妖。
“分了吧。”
“啊?”
“我說,分了,吃了。”我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別讓我說第三遍。”
整個山穀,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小妖,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這……這是西山毒蛟王送來示威的“禮物”啊!
就這麽……吃了?
這跟當著西山的麵,狠狠抽了他們大王一耳光,有什麽區別?
“怎麽?”我看著他們那一個個呆若木雞的樣子,笑了,“不敢?”
“還是說,你們覺得,我這長生殿,怕他一個什麽狗屁毒蛟王?”
黑風渾身一個激靈,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表情。
“大王說的是!什麽毒蛟王!咱們長生殿,誰也不怕!”
他吼了一嗓子,算是給自己,也給其他小妖壯膽。
然後,他第一個衝了上去,手起爪落,“刺啦”一聲,就從那鹿妖身上撕下了一條血淋淋的後腿。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求生的本能,和對我的恐懼,最終還是戰勝了對西山的忌憚。
山穀裏,響起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撕扯血肉和啃噬骨頭的聲音。
一場血腥的盛宴,就這麽開始了。
我沒看。
我隻是走回我的石椅子,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沒滋沒味的茶。
白淺淺的小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了。
她躲在我身後,死死地捂著嘴,生怕自己吐出來。
“主人……”她帶著哭腔小聲說,“您……您為什麽要這樣……”
“哪樣?”
“您明明……可以不用這麽……這麽……”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血腥?”我替她說了出來。
我放下茶杯,回頭看著她。
“丫頭,你記著。”
“在這妖山裏,慈悲,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對別人仁慈,別人就會把你當成案板上的肉,連骨頭都不會吐。”
“今天,我讓他們吃了這頭鹿。明天,他們纔敢跟著我,去吃那條蛇,那條蛟。”
“懂了嗎?”
白淺-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神裏的恐懼,卻一點沒少。
我歎了口氣,也懶得再跟她解釋。
有些道理,說一萬遍,不如親眼看一遍。
我站起身,走到那堆從豹子精洞府裏搜刮出來的財寶麵前。
金銀玉器,靈石丹藥。
花裏胡哨,一大堆。
我隨手拿起一塊閃著金光的石頭,掂了掂。
“黑風。”
“在!”
正在大快朵頤的狼妖,猛地抬起頭,嘴邊還掛著血絲。
我把手裏的金石頭,丟了過去。
“賞你的。”
黑風手忙腳亂地接住,定睛一看,呼吸瞬間就停滯了。
“金……金髓石?!”
這可是能提純妖力,輔助修煉的好東西!就這麽……賞給他了?
“好好幹。”我淡淡地說道,“以後,這種東西,多的是。”
然後,我又從箱子裏抓了好幾把亮晶晶的靈石,像撒糖豆一樣,丟給了那些還在搶食的小妖們。
“都有份。”
“今天,所有幹了活的,都領一份賞。”
“從明天起,我這長生殿,立個規矩。”
“有功者,賞。”
“有過者……”
我的目光,掃過那尊花班姬的石像,和旁邊站著的,如同血色幽靈般的柳如煙。
“罰。”
所有的小妖,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看著手裏的靈石,又看了看我,眼神裏,那種純粹的恐懼,開始慢慢地,摻雜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敬畏,狂熱,還有……一點點,叫做“希望”的光。
他們開始意識到,跟著這位新大王,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他比以前那些隻會剝削他們,把他們當炮灰的統領,要大方得多。
也……公平得多。
……
夜,深了。
山穀裏的血腥味,被晚風吹散了不少。
小妖們在黑風的帶領下,已經開始像模像樣地在穀口站崗巡邏了。
我一個人坐在穀口,看著天上的那輪殘月。
月光灑在柳如煙那件紅色的長裙上,反射出一種妖異的,近乎於黑的暗紅色。
她就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
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還燃燒著兩簇永不熄滅的,怨毒的鬼火。
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白淺淺。
她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碗裏,是某種被煮得爛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
上麵還點綴著幾顆紅色的野果。
“主……主人……”她把碗遞到我麵前,不敢看我的眼睛,“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看著那碗賣相極差的糊糊,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緊張和期待的小臉。
我接了過來。
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依舊,什麽味道都沒有。
就像在嚼一團溫熱的,沒有任何屬性的棉花。
“怎麽樣?”她滿懷期待地問。
“嗯。”我點了點頭,麵不改色地,又舀了一勺,“好吃。”
她瞬間就開心了,那雙狐狸耳朵都忍不住翹了起來,身後的尾巴,也歡快地搖了搖。
“真的嗎?!這是我跟山裏的婆婆學的,用山薯和甜果一起熬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像一隻獻寶的小鬆鼠。
我沒打斷她,隻是安靜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沒有任何味道的糊糊,吃得幹幹淨淨。
直到我把碗遞還給她。
“明天,我要去一趟西山。”
我平靜地,陳述了一件事實。
白淺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去……去西山?”她的聲音都在發顫,“去……去找那個毒蛟王?”
“嗯。”
“可……可是……他們……他們那麽凶……”
“凶?”
我笑了。
“在我眼裏,他們不是凶。”
“他們是……”
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雖然什麽也嚐不到,但我知道,那種感覺,一定很美妙。
“一鍋,已經煮開了的,上好的湯。”
白淺淺不說話了,她隻是抱著那個空碗,呆呆地看著我。
她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卻比黑風山最深處的寒潭,還要冷。
我沒再理她,站起身,走到了山穀的懸崖邊。
我看著遠處,那片在夜色裏,妖氣衝天的,西山的方向。
明天,我要送一份“回禮”過去。
送什麽好呢?
把那個青煞,封成一條看門蛇?
還是把那個毒蛟王,做成一條皮帶?
或者……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青雲宗,那個被我殺了的趙無極,他好像,還有一個在內門當長老的爺爺?
元嬰期?
我記得,青雲宗的誅魔令,似乎可以……隨時隨地,傳送到目標附近?
一個有趣的,大膽的,充滿了藝術感的計劃,在我的腦海裏,慢慢成型。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了一個燦爛的弧度。
明天的西山,一定會……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