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令：萬神為奴 第16章 遁入黑風

天，亮了。

不是那種清清爽爽的亮，而是跟一塊髒抹布，在黑鍋底上胡亂擦了一把。

山裏的晨光，帶著一股子潮濕的、沒睡醒的腥味兒。

穀裏，卻已經有了點人樣……哦不，妖樣。

新上任的巡山大將黑風，正扯著嗓子，把它手底下那群歪瓜裂棗的小妖們分成了三隊。

一隊，守著穀口，一個個學著人類士兵的樣子，挺胸抬頭，雖然那肚子上的肥肉還是直往下掉。

一隊，負責打掃昨晚的狼藉，把那些啃剩下的骨頭渣子都埋了。

還有一隊，最機靈的幾個，被黑風派去……伺候那兩位“門神”。

一個猴精，正小心翼翼地給花班姬的石像擦著那件紅衣上的灰。

另一個兔妖，則端著一碗清水，戰戰兢兢地遞到柳如煙的麵前，雖然她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挺好。

秩序，正在從恐懼的廢墟裏，一點點長出來。

我從石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裏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

“主人……”

白淺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鑽了出來，手裏還捧著那隻缺了口的破碗，裏麵是新熬的，依舊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

“您醒了？”

“嗯。”我接過碗，隨口問了一句，“那頭牛呢？”

“牛……牛‘神’？”白淺淺想了想，才反應過來我說的是誰，“他……他天沒亮就出去了……背著那個石碑，往北邊去了……嘴裏還……還一直唸叨著您的神諭……”

我點了點頭。

不錯，是個勤奮的好員工。

我三兩口喝完那碗沒滋沒味的糊糊，把空碗遞還給她。

“走了。”

“啊？走……走去哪兒？”

“西山。”

白淺淺的小臉，“唰”的一下，又白了。

“還……還真去啊？”她那對狐狸耳朵都嚇得耷拉了下來，“主人，要不……咱們再準備準備？西山那個毒蛟王，聽說……聽說都快要化神了……手下還有八大妖將，可比花豹子厲害多了……”

“準備？”我笑了，“最好的準備，就是現在就去。”

“在他還以為，我們隻會守在家裏瑟瑟發抖的時候。”

我沒再理她，徑直向穀外走去。

那柄一直安靜懸浮在我身後的驚鴻劍，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像是在催促。

白淺淺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一咬牙，小跑著跟了上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走出長生殿。

山路，依舊是那副德行，濕滑，泥濘。

但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除了那股子妖氣，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路上偶爾遇到幾個遊蕩的山精野怪，擱在以前，早嗷嗷叫著撲上來了。

可現在，他們一看到我，就像老鼠見了貓，遠遠地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跟搗蒜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見沒？”我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白淺淺說道，“這就是‘名聲’的好處。”

“有時候，名聲比刀劍，還好用。”

我們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眼前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黑水沼澤。

沼澤上，飄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毒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大地長了膿瘡。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甜得發膩的腥臭味。

“主……主人，前麵就是西山的地界了……”白淺淺的聲音都在打顫，她本能地對這種陰冷潮濕的地方感到厭惡，“那……那個毒蛟王的老巢，就在沼澤最中間的‘毒龍潭’裏……”

就在這時。

我忽然停下了腳步，抬起頭，望向了西北方。

那個方向，是黑風山的最深處。

一股極其隱晦，但又霸道絕倫的氣息，一閃即逝。

像是一頭沉睡的巨龍，在睡夢中，不經意地翻了個身。

化神期。

是那個黑鱗大王。

白淺淺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的小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掛在我身上。

“他……他又在看我們了……”

“不是看我們。”我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是在看……他。”

我指了指沼澤的方向。

“一個鄰居家裏，忽然搬來了一隻更吵的瘋狗。你說，原來的主人，會不會好奇，多看兩眼？”

我收回目光，不再理會那股氣息。

現在，還不是跟他打照麵的最好時機。

我拍了拍白淺淺的腦袋。

“走吧，去會會我們那位，喜歡送‘大禮’的好鄰居。”

……

毒龍潭。

與其說是潭，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由毒水和淤泥匯成的湖泊。

湖中央，用巨大的獸骨和黑石，搭建起了一座陰森的宮殿。

宮殿裏，燈火通明。

一個身形高大，穿著一身墨綠色鱗甲，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正斜靠在一張由無數人骨堆成的王座上。

正是西山之主，毒蛟王。

他的修為，是半步化神，隻差臨門一腳，就能褪去蛟身，化為真龍。

所以，他比黑風山任何一個妖怪，都更驕傲，也更殘忍。

殿下兩側，站著七個形態各異，但妖氣都極為強橫的妖怪。

正是他座下的“八大妖將”，除了被我弄死的那個花豹子——哦不，那是東山的，看來情報有誤。

“都說說吧。”毒蛟王把玩著手裏的一顆骷髏頭，聲音沙啞，“那個叫‘長生’的人類小子，把本王送去的‘禮物’，給吃了。”

“這事，怎麽看？”

“大哥！”一個渾身長滿紅毛，脾氣暴躁的猩猩妖將第一個吼了起來，“這還用看？那小子分明是沒把您放在眼裏！依我看，直接點齊兵馬，踏平他那什麽狗屁長生殿，把他抓來，也扒了皮，給鹿妹報仇！”

“就是！大哥！不能慫啊！”

“殺過去！殺過去！”

其他幾個妖將也跟著叫囂起來。

隻有昨天去過我那兒的軍師，青煞，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青煞，”毒蛟王把目光投向他，“你怎麽看？”

青煞這才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智珠在握的笑容。

“大王，小不忍，則亂大謀。”

“那小子，手段詭異，連青雲宗的金丹首徒柳如煙，都折在了他手裏，變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赤衣神’。”

“我們現在跟他硬拚，就算能贏，也必定是慘勝。”

“更何況……”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大殿之外，“山裏那位，可還盯著呢。”

毒蛟王那陰鷙的臉色，沉了下去。

顯然，“山裏那位”讓他很是忌憚。

“那依你的意思，本王這臉，就白白被他打了？”

“當然不是。”青煞笑了笑，那信子似的舌頭，輕輕舔了舔嘴唇，“大王別忘了他昨天說了什麽。”

“他說，他今天，會親自帶著‘回禮’，上門拜訪。”

“哦？”毒蛟王來了興趣，“他真敢來？”

“他會的。”青煞篤定地說道，“這種人，要麽是徹頭徹尾的瘋子，要麽……就是有所依仗的狂徒。不管是哪種，他今天，都一定會來。”

“我們，隻需在這裏，佈下天羅地網，等他自投羅網。”

“到時候，是殺是剮，還不是大王您一句話的事？”

毒蛟王聽完，發出一陣沙啞的、難聽的笑聲。

“好！好一個請君入甕！”

“本王今天，倒要看看，他能給本王，帶來一份什麽樣的‘回禮’！”

他的話音剛落。

一個陰冷而戲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大殿門口，飄了進來。

“回禮，已經到了。”

“不知道，毒蛟王，還滿意嗎？”

唰！

殿內所有妖怪，全都猛地轉頭看去！

隻見大殿的入口處，我和白淺淺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站在了那裏。

“你……你怎麽進來的？！”一個狼頭妖將，指著我，驚聲喝道，“外麵的守衛呢？”

“守衛？”

我笑了笑，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噗通、噗通、噗通……”

殿外，傳來了一連串重物倒地的聲音。

毒蛟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座下那些妖將，一個個更是妖氣暴漲，如臨大敵！

“長生！”毒蛟王從他的骨座上，緩緩站了起來，那半步化神的恐怖威壓，如同山崩海嘯，向我碾了過來，“你好大的膽子！”

我在這股威壓裏，如同一葉扁舟，彷彿隨時都會被撕碎。

但我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

“別急著動手嘛，大王。”

我從懷裏，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令牌。

一枚刻著血色“誅”字的令牌。

青雲宗的，誅魔令。

“大王你看，”我把玩著手裏的令牌，像是在炫耀一件新得的玩具，“我這份回禮，怎麽樣？”

毒蛟王和青煞的瞳孔，同時一縮！

他們當然認得這東西！

“你……你想幹什麽？！”青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慌。

“不幹什麽。”

我笑了，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

“就是想……請你們西山上下，看一場……盛大的煙花。”

說著，我當著所有妖怪的麵，將一股微弱但精純的，屬於《萬神圖》的力量，注入了那枚誅魔令中！

嗡——！

令牌上的血色“誅”字，猛地亮起！

一道耀眼到極致的紅光，衝天而起，將整個毒龍殿的穹頂，都給轟穿了一個大洞！

下一秒。

大殿中央的空間，像是被人用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劃開了一道口子！

空間裂縫，形成了！

一股比毒蛟王恐怖十倍、百倍的，充滿了滔天怒火和元嬰期大修士的磅礴威壓，從那裂縫的另一頭，轟然降臨！

“魔頭——！！！”

一聲飽含著喪孫之痛的，蒼老的怒吼，從裂縫中傳出，震得整個毒龍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納命來——！！！”

裂縫裏，一隻由純粹法力凝聚成的、遮天蔽日的巨手，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我，不，是朝著整個大殿，狠狠地拍了下來！

毒蛟王傻了。

青煞傻了。

那七個剛才還咋咋呼呼的妖將，更是嚇得連妖氣都凝固了。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

我送來的“回禮”，竟然是……

一個，從天而降的，元嬰期老祖宗！

我看著那當頭壓下的巨掌，看著毒蛟王那張寫滿了驚駭和不敢置信的臉。

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那麽，諸位。”

“派對，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