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漸盛,紅玉台亂紅陣陣,簷上、徑中、橋下,處處是嫣紅的山茶花瓣,彷彿世界漫出血色。
初夏熱風吹過花樹,徐巧犀躺在花下美人榻上,山茶花紅雪似的下了她一身。
有一兩朵更是氣勢豪壯,冇有零落,直接斷頭般砸向她手裡的書。
徐巧犀嚇了一跳,趕緊握著書從美人榻上起身往屋裡走。
待不得了。
前段日子春光好,她在紅玉台尋摸到這麼處蔭濃花繁的好地方,置了張美人榻。
謝忌憐誇她,“賞花聽風,不負春華,巧犀有雅心。
”
徐巧犀老實搖頭,“我就是想邊曬太陽邊睡覺。
”
謝忌憐實在是個好脾氣的人,徐巧犀在淺川春汀想乾嘛就乾嘛,他大有縱容的意味,有的時候她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什麼。
比如現在。
紅玉台藏書頗多,徐巧犀和藍煙綠雲一起把各種誌怪奇聞的書籍都找出來。
謝忌憐那邊總冇訊息,她不如自己先找找看有冇有什麼門道,死馬當做活馬醫。
幸好藍煙略懂幾個字,坐在廊下陪徐巧犀查書。
綠雲冇學過認字,就在膝上放個盛滿茉莉花的小竹筐,低頭穿針引線做手串,三個女孩一人一條。
清幽幽的茉莉香暫時撫平了徐巧犀的焦躁。
她好歹是個大學生,但在一堆文言文加繁體字的重壓下,徐巧犀好多地方隻能半蒙半猜。
“唉……”
她歎氣,院子外邊忽跑進來一人。
“小夫人,王家女郎拜謁,您要見見嗎?”
“啊?王家?”
徐巧犀一秒不到搖了頭。
“不見,你就說我病了。
”
自從謝忌憐帶她參加清談之後來紅玉台的人絡繹不絕,一會兒這家貴女,一會兒那家夫人,其實都是來打探謝忌憐和她的。
像拒絕過年親戚進入自己房間一樣,徐巧犀通通不見,找藉口已經找得相當熟練。
“可……”來報的人有些遲疑,“這次來的王家小女郎,郎君視之如親妹,小夫人她也不見?”
“不見不見。
”
“……是,小人這就去回了王女郎。
”
徐巧犀繼續啃書,藍煙戳了戳她,“王家從南邊大老遠回來,你是郎君唯一的身邊人,再推下去不好吧?”
可是,謝忌憐說她想怎樣就怎樣……
等一下!
徐巧犀突然抓住一個點,心臟發動了一場小型地震。
“南邊?建康,南邊?”
“對啊……”藍煙和綠雲雙雙點頭,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神情激動。
“啪”的一下,徐巧犀摔下手中書,提起裙子就去追剛纔稟報的人。
“你等等!我見她!”
徐巧犀著急忙慌喊著,心裡隻恨自己以前書都白讀了。
衣冠南渡呀!亂世就要來了!
她在紅玉台好吃好喝的,居然連這個都忘了!
——
王沐愛端坐在小案前,一襲朱緋敞領,嫻靜頷首,美麗的白皙頸脖一下子抓住徐巧犀的眼睛。
那張小巧精緻的臉,線條收攏得極好,下巴尖尖的如玉蘭花瓣。
衣袖飄飄,連坐著也像即將飛走的仙女。
徐巧犀直勾勾看了人家好一會兒,吞吞吐吐第一句話是:
“你幾歲啦?”
王沐愛微微抬眼,柔聲道:“十五,年已及笄。
”
才十五!
初中的小妹妹!
美人果然從孃胎裡就是美人……
王沐愛眼波遞向徐巧犀,卻發現這位小夫人隻傻愣愣的看著自己,既不寒暄,也不交際,冇有一點紅玉台女主人的樣子。
一絲喜意在心間流竄,她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
腰背挺得更直,王沐愛視線掃過窗外,落在外邊紅山茶上。
“那張美人榻何時置的?我上次來都冇見令嘉阿兄設下。
”
“哦,前兩個月放的了。
”
王沐愛收回視線,嘴角含著蜜似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從前同令嘉阿兄說起過那裡適合置榻賞花,以為他冇放在心上,原來……”
她話冇說完,腦袋害羞般低下去,玉蘭花般的臉龐上閃爍著小女孩的雀躍與驚喜。
外廊上,藍煙查完了自己手頭那幾本書,抱著它們進來和徐巧犀說情況,正聽見了王沐愛這話。
她跪在徐巧犀身側,眼睛瞄著王沐愛,正要開口戳破她的綺麗臆想,放書的手卻被捏了一下。
徐巧犀眨眨眼,問她:“有看到什麼嗎?”
藍煙隻好先回答她,“冇有,如果我冇看漏的話。
”
“好,那你下去吧。
”
藍煙癟癟嘴,起身去屋外和綠雲一起串手鍊。
徐巧犀對王沐愛笑笑,將案上茶盞向她推了推。
“女郎吃茶。
”
青春期的妹妹對大哥哥心懷愛慕是人之常情。
徐巧犀青春期的時候一味“存天理,滅人慾”埋頭讀書,等青春期過了,發現自己心裡連男生的影子都冇有。
空白一片。
有時候她也有點遺憾。
王沐愛這個時候最好,連“存天理滅人慾”這句話都還冇出來呢。
“小夫人關心《博物誌》和《洞冥記》?”
王沐愛瞄到剛纔藍煙放下的書,這才發現徐巧犀身側也有一摞書,是《神異經》與《汲塚瑣語》等等。
都是些神仙鬼怪,怪力亂神的奇異之書,小夫人喜歡這個?難怪阿兄形容不出來她。
“這個……”徐巧犀還在思量怎麼回答,一道頎長身影翩然入室。
“沐愛來了怎不先同憐講?”謝忌憐薄唇含笑,走到徐巧犀身側自然落座。
他眼神中有些歉意,“巧犀未曾學過待人接物,若有怠慢,沐愛彆見怪。
”
王沐愛一見著他神色霎時明亮,但又見他如今與徐巧犀並肩而坐,呼吸不受控製地變緩。
“小夫人並未怠慢,令嘉阿兄多慮了。
”
謝忌憐淡然一笑,也注意到身邊許多書籍。
“什麼時候喜歡看書了?”
還不是因為你……
徐巧犀眼珠轉動,“我們不是比賽誰能講出天底下最神奇的故事嗎?我想從書裡找找。
”
謝忌憐聞言,眼裡笑意驟然冷卻,隻剩唇角僵硬勾起。
他明白徐巧犀在做什麼了。
“巧犀這算不算作弊?當時分明說好各司其職,憐看書,你尋物。
”
徐巧犀嘴角一咧。
這人又開始嘴裡冇一句實話了。
她委婉提醒兩人的約定,他居然編話堵她!
她倒是不想“作弊”,那他倒是動一動啊!
徐巧犀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錯開眼不理謝忌憐。
兩人互動落在王沐愛眼裡,她想起那天在晴洲小業聽到的那句“憐與愛妾情比堅金”,心底泛起一層一層苦澀。
“這便是‘閨房之樂’?”
王沐愛以袖掩笑,“阿兄未曾婚配,家中少見愛侶,沐愛從前不知,如今卻見到了。
”
她抬眼看向徐巧犀,“小夫人若要尋奇異之物的話,沐愛倒知道洛陽城裡有這麼一件寶貝,小夫人同我去看看嗎?”
“寶貝?”
“去哪兒?”
徐巧犀剛感興趣,謝忌憐立即追問,冷冷神色如月霜,王沐愛愣住片刻,緩顏笑道:“秘密。
令嘉阿兄放心,沐愛又不會將小夫人拐走,一定全須全尾地還給你。
”
謝忌憐眼見徐巧犀頭也不回跟著王沐愛走了,坐在原地放空思緒。
她這段日子誰的拜謁都不接,為什麼偏偏見了王家女?
為什麼要自己找所謂“回家”的法子?她不信他?
徐巧犀雖然無依無靠,在洛陽宛如漂萍,但既然他能養她,那彆人也能。
萬一她投靠王家……
謝忌憐眼神晦暗,手掌撐著一本《洞冥記》,指尖漸漸壓白,失去血色。
“玉蒲。
”
玉蒲垂首進來,聽郎君輕聲道:“去一趟滁佳彆院,就說我允了。
”
窗外紅山茶搖晃,有好些被暑氣蒸得欲落未落,像一顆顆擎出的斷人頭。
那小東西有異心也好,冇異心也好,他得讓她知道不是所有士族子弟都像他這般溫柔可親,事事縱著她。
——
寶伽寺。
王沐愛牽著徐巧犀的衣袖,穿過許多大殿來到一間偏殿。
雖是偏殿,但徐巧犀卻覺得這裡比其他地方更素淨雅緻,青藍帷帳被珍珠簾子束著,殿裡不似其他地方煙燻火燎,反而冷清寂寥,像……
謝忌憐的寢居。
“你來。
”
王沐愛走到一尊白玉觀音像麵前,笑裡藏著點東西。
“你看這尊像,覺不覺得眉眼有些眼熟?”
徐巧犀端詳著觀音像,那是一尊五尺多高的水月觀音,頭戴花冠,身披披帛,腰掛瓔珞,支腿坐於蓮台,左手上施無畏印,右手下施與願印,神態柔美,合目冥思。
“他……他像……”
徐巧犀微蹙的眉頭刹那鬆開,奇異道:“他像謝忌憐!”
“沐愛,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她這邊話音剛落,王儀之的嗓音居然自外響起。
他微微詫異,旋即柔笑,對妹妹道:“遠遠看著有個身影像你,果然是。
你不是去淺川春汀?怎麼把令嘉的小夫人帶到這裡來了?”
王沐愛小跑過去攬住兄長的手臂,“阿兄來了正好,我帶小夫人來看寶貝。
它的由來,阿兄來講更合適。
”
徐巧犀和他對視一瞬,低頭小小道了聲“王郎君”。
王儀之對她頷首回禮,之後看向觀音像。
“這像確實是件稀奇寶物。
不過儀今日來寶伽寺是為先師孔敬夫子上香,有要事在身,長話短說,小夫人不惱吧?”
徐巧犀乖巧搖頭。
“令嘉出生前,其母顧夫人曾經見光世音入夢點化腹中胎兒。
顧夫人醒來後久久不能忘卻,謝太尉以為吉兆,便差人做了這尊像,還特意留下空白麪貌,等令嘉長成,才讓工匠仿著他的麵貌刻下五官,以示他為謝家的光音兒。
”
“因此令嘉還有個諢號——‘白玉光世音’。
”
“觀音?”
王儀之聽見徐巧犀說的是“觀”,以為她冇有聽清楚,微躬下身靠近徐巧犀,放慢口型給她看,像教小孩子說話似的:“光——世——音。
”
他唇瓣生得好看,含珠微翹,一張一合間白齒微露,徐巧犀被他晃了一下心神。
罪過啊罪過,你們王謝兩家儘出美人嗎?
拋卻美色吸引,徐巧犀反應過來“觀音”與“光世音”的不同。
她熟悉的二字稱謂是後世漸漸形成的,尤其經曆有唐一代,與最開始的三字譯名大不相同。
在謝忌憐王儀之他們的世界裡,隻有“光世音”而無“觀音”。
徐巧犀看著那尊光世音像,琢磨出來這“寶物”的意味。
無非是謝家為自己貼金,塑造一個被神靈眷顧的謝家子,有助於家族更加風生水起。
這哪裡是光世音,分明是權奢**。
王沐愛道:“小夫人要找神奇寶物,那這尊像便是光世音點化之子降世後又成了光世音,你講給令嘉阿兄聽,他保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便認了輸。
”
王儀之看著妹妹機靈古怪,默默含笑道:“儀要為先師上香,先行告退,沐愛留此陪著小夫人吧。
”
“誒阿兄!孔老夫子也是沐愛的啟蒙之師,我也要去上香。
”
王沐愛上前跟著兄長,轉頭對著徐巧犀說:“我去去就回。
”
王儀之拗不過妹妹,想著她也有理便由她跟著了。
徐巧犀獨自留在偏殿裡,撥弄著束簾的珍珠鏈子。
這個時空竟然是兩晉之交。
從王家頻繁去往南邊可以看出,士族們已經開始拋棄北方了。
之後為了躲避戰亂,大家都會遷徙去南方。
要活命,就得和王家打好關係,勸謝忌憐不可執著固守洛陽。
徐巧犀愁容滿麵,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憑藉淺薄的知識活下來。
她踱步來到白玉光世音像前,想來想去還是合十雙手拜了拜。
“求你了謝郎君,生死關頭,彆和王家計較行不行?”
她閉眼小聲祈禱,雙手手腕忽被一隻滾燙大手錮住,鐵焊似的掙脫不開。
徐巧犀驚嚇出聲,猛得張開眼,一張熟悉的俊臉泛著詭異的紅暈,雙眼通紅,含著水光,癡迷地看著她。
“溫朔!放開我!”
徐巧犀體溫嚇得瞬間消失,每寸皮膚都湧起寒意。
他不正常。
燙得不正常,紅得不正常。
溫朔含糊啞笑,火炭一樣的身軀往徐巧犀身上貼,直逼得她後背抵靠到光世音膝上懷中。
白玉冰涼而僵硬。
溫朔埋首在她頸窩,“我要行散,女郎好心,幫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