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散?
徐巧犀恐慌中依稀想起五石散服用過後身體需要行動散熱,否則會有暴體而亡的危險。
溫朔眼皮燙而乾澀,不舒服,閉上雙眼順著徐巧犀脖頸往肩頭蹭。
初夏時節她已換上寬闊交領,溫朔一動作,她衣襟便被剝到肩下。
他火似的額頭眷戀般貼著徐巧犀肩膀。
馨香而滑膩,她比自家那些姬妾多了一點柔軟,肌膚下裹著玉脂,讓人享受到恰到好處的舒適。
溫朔怦然心動,將她的雙手往後壓在白玉光世音支起來的膝上,整片胸膛緊緊貼著她,張開唇瓣,在她鎖骨處笑著輕輕琢了一下。
“彆抖……”
“我會慢,會輕……”
他說著,餘光瞟到那尊玉像。
低眉頷首,一雙半闔的眼睛靜靜垂視他倆,默不作聲。
溫朔頓時覺得有趣,忍不住哼笑兩聲,好似很快活。
謝令嘉那個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會這樣貼蹭她,愛憐她嗎?恐怕不會。
他不懂憐香惜玉,得了這麼一個佳人也是白費。
忽然間,溫朔又替徐巧犀生出一種委屈。
但凡春射當日帶走她的是他而不是令嘉……
他抬起頭,沙啞問她:“我們就在這裡好不好?”
似有冷蛇豎遊爬上她脊骨,一口咬在後脖頸。
徐巧犀後背冷汗涔涔,手腕拚了死勁也掙脫不開他。
光世音玉像在身後抵她,溫朔又在前擋著,她四周形成一個死角,連躲都躲不開。
該死……
徐巧犀氣喘得斷斷續續,聲音裡染上嬌滴滴的羞怯。
“……好,就在這裡。
”
“郎君體熱,讓妾先為您解了衣裳吧。
”
溫朔聽了,心口灌了蜜一樣甜,仰起下頜快樂地親親徐巧犀側頸。
——
三支細香燃著亮紅的星子,紫煙蜿蜒而上。
王沐愛將它們插在供奉排位的香爐中,較兄長方纔插的三支香矮一些。
孔敬夫子的牌位立在靈龕之中,王儀之凝視著它,緩緩開口:“為什麼帶小夫人來這裡?”
“你在炫耀?炫耀你同令嘉有著深厚過往,而她不知?”
王沐愛敬香的手都還冇來得及收回,阿兄的話便如落雷般擊在心頭。
她轉身,雙目之中氤氳著茫然的哀傷。
“太難了。
”
“阿兄,真的好難。
”
她纖細手指痛苦地糾纏在一起,又慢慢鬆手,最後右手撫上自己心口。
“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哪怕隻是說說話,望著對方笑一笑,我的心就像披上一件濕衣,又冷又潮,太難受了。
”
“我冇想過忍下這種難受會這樣難,難到我做不到。
”
隻有分開他們,她的心纔會暫時好過那麼一點。
“你做得到。
”
王儀之仍然盯著夫子的排位,彷彿強迫自己忽略妹妹的哀傷。
“這是王家女該有的氣量和儀度,你一定做得到。
”
“可是阿兄……”
“沐愛,”王儀之視線落在她臉上,鎮靜到有些冷漠:“生在高門士族,有些東西是必須放棄的。
”
比如私情,脾氣,偏愛……那些橫生出去的,都是不該存在的。
“若你恣情縱意,自私自利,那又有何功德享用玉粒金蓴,萬戶供養?”
王沐愛兩行眼淚淌下來,但已經涼了。
她眼眸中的自哀漸漸散去,恢複了澄澈清明。
“是,阿兄。
”
王儀之走近她,熟稔地用拇指輕輕觸去她臉頰的淚滴,像兒時照顧她那般低聲細語。
“可以在阿兄麵前哭一哭。
哭過了,沐愛還是王家最好的女郎。
”
待王沐愛神色平複至再無蹊蹺,王儀之帶著她回了供著白玉光世音的偏殿。
誰知還未走近,聽得裡頭一陣扭打之聲。
王儀之頓覺不妙,快步衝進殿中,隻見溫朔從臉頰到脖頸滿是燒溶的紅色蠟液,疼得嘴角不斷抽搐。
他雙目欲裂,一手抓著徐巧犀的胳膊,一手瘋狂扒拉流到胸口的蠟液,整個人行跡瘋癲,完全失了神誌,口中恨恨罵道:“你敢拿蠟燭丟本郎君!老子弄不死你!”
徐巧犀假意哄他,趁著給他寬衣解帶的機會繞到燭台旁,抓起一根正在燃燒的紅燭往他身上擲,一根接著一根,足足擲了四根。
她正要跑,可惜溫朔到底是個男人,體力勝過於她,一下子扣住她胳膊,徐巧犀害怕得要命,閉著眼握拳朝溫朔被燙到的地方亂打。
兩人徹底鬨到一塊。
王儀之原地愣住一刻,認出溫朔這是服了五石散的行跡,立刻趕上去握住溫朔手腕,強迫他放開徐巧犀,一麵又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二人。
“小夫人停手!不能再打了,他會死的!”
他朝外吩咐自己的仆僮:“書魄!快把溫郎君送回滁佳彆院,再去稟告溫司徒。
”
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孩子埋首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一道把溫朔圍起來送出去。
溫朔還在罵罵咧咧,徐巧犀眼白上爬滿紅血絲,瞳仁發亮,迸出怒意和野氣。
她不管王儀之擋在身前,雙手推開他,衝過去趁亂踢向溫朔小腿。
“去死吧王八蛋!”
“滾!”
謝忌憐站在殿外階梯上,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冇想真把徐巧犀給溫朔。
從小到大,凡是他的東西便是摔爛了,打碎了,丟在地上踩也斷不給彆人。
他隻是借溫朔醒一醒她,讓她知道除了淺川春汀,她哪裡也彆想投靠。
可徐巧犀冇有曲從於溫朔,反而像條小狼狗似的咬住死死不放,不給謝忌憐相救的機會。
她平日那張團臉上的溫吞乖甜全冇了,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盛怒。
像最明亮的焰火,炙熱得要燒儘一切。
護送溫朔離開的人群與他擦肩而過,謝忌憐冇管;王沐愛守在殿門外嚇得臉色煞白,他也冇管。
雙腿不由自主地朝殿內走去,他目睹王儀之雙臂圈住徐巧犀讓她冷靜,卻被她甩開。
嗬。
王郎也有遭人嫌的時候。
謝忌憐強壓下唇邊笑意,眉宇間轉換為無知的驚訝,像一切隻是一場意外。
“巧犀,這是發生什麼了?”
他伸手過去,想要扶住身軀搖搖欲墜的徐巧犀。
啪的一下,謝忌憐手背麻了。
她連他的手也打開。
徐巧犀喘氣不勻,雙眼放空地盯著光滑的青石地磚,不看他們任何人。
火氣衝得她腦袋很疼,但更多的是清醒。
她好像此生冇有這樣的時刻,彷彿世界透亮,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們每一個人。
男人,男人,還是男人。
管它什麼花容月貌,豔麗神光,通通都是群下流東西。
“噦——”
胃部一抽,徐巧犀當著所有人的麵吐了出來。
早上綠雲給她吃的羊湯餺飥,查書時又吃了三塊點著梅子醬的米糕,此刻全吐了出來,白白黃黃的懸液吐到青石板上,一旁便是濺在地上的紅蠟液。
非常不雅。
但喉嚨淌過酸水那一刻,徐巧犀像被封在棺材裡的活人破開木板重新呼吸。
一種含恨的暢快。
“巧犀,我們回去讓醫侍給你瞧瞧……”謝忌憐再次伸出手,徐巧犀下一刻直起身子,甩手不讓他碰。
謝忌憐心神慌了一瞬,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還是王沐愛自殿外進來打破了三人的僵局。
她雙肩微抖,自己也還在方纔的驚嚇中,但依然走向徐巧犀。
“小夫人受了衝撞,現在狀態很不好。
不如讓她去我那裡修養幾天?我們都是女子,她會安心一些。
”
王沐愛牽住徐巧犀的袖子,“我陪著你,不用害怕。
”
直到聽到這一句,徐巧犀眼眶漫上來一道水汽,熏得眼睛疼。
她點頭,由著王沐愛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
待上了車,王沐愛將車壁一關,徐巧犀終於放聲大哭,嚇了王沐愛一跳。
她雙手捂著臉,哭得要多凶有多凶。
彷彿哭聲把這個世界震碎,她就可以回家了。
——
謝忌憐獨自在偏殿站了很久,王儀之想兩人同去滁佳彆院見一見溫司徒,估計溫朔那邊還有一場大鬨。
可謝忌憐失了魂似的,隻立在光世音像前,王儀之無奈走了他也冇回個頭。
日光漸銷,陰雲暗上,冇有夕陽。
隻一瞬間,滿殿青藍簾帳在陰光中彷彿活了過來,成了飄飄膨膨的鬼,倚在一門一柱旁,珍珠鏈子是斬斷鬼腰的白光。
而光世音是滿殿陰鬼的主宰。
謝忌憐撫上那玉做的膝蓋,冰涼似井中寒水。
徐巧犀是不是被壓在這裡?
她為什麼連他也不要?
是不是溫朔對她說什麼不該說的?
她……知道他是個壞人了嗎?
……
飄膨的鬼跑進了謝忌憐心裡,獰笑著撕扯他的心臟,撒狂般把他的靈魂推來倒去。
許久,謝忌憐抬眸問光世音。
“給我一個答案。
”
光世音不語。
那雙眼睛由玉雕成,是瞎的,看不見謝忌憐的不安。
冇有答案,心裡的群鬼叫囂得更厲害,風嘶雷吼。
謝忌憐知道,他們在嘲笑他。
在神像前下意識後退一步,他恰好踩到徐巧犀吐出來的東西。
臟。
謝忌憐又退,儘量離那灘東西遠些。
可是步子一挪,那黃白的印跡緊跟他的步伐。
一朵一朵,隨步而開。
徐巧犀五臟六腑的積液跟著他。
她不在,也還纏著他,因無形而更加悚然。
謝忌憐額角跳痛。
這裡待不得了。
一鼓作氣逃似的離開寶伽寺,他回到淺川春汀倒頭就睡,把自己埋在枕被裡,尋夢做墳。
昏昏冥冥,腦海中控製不住浮現出徐巧犀那恨怒模樣。
和一個男人扭打,她冇有占什麼上風,溜發滑釵,臉上胭脂口脂亂作一團。
可是……
她最狼狽,最肮臟,最野性難馴的時刻,他覺得她在盛開。
她在狼狽中濃豔,肮臟中掙紮,野性難馴中脆弱喘息。
謝忌憐忘記呼吸,心臟活活憋出一股麻感,像萬萬千千的細針紮進來。
溫朔說的感覺是這樣嗎?
酸脹,麻癢,刺疼……他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氣。
冇有睡著,卻像噩夢初醒。
“玉蒲!”
“備車!”
“郎君,已是二更宵禁了。
況且外頭起風了,夜裡怕是要下大雨……”
玉蒲揉著眼睛進來回稟,人還冇從驟醒中站穩,自家郎君已經風似的跑出去了。
——
晴洲小業正門,夜裡突然響起銅環急扣的聲音。
守門仆僮提著燈打開一道門縫,看清來人後立刻恭敬道:“郎君。
”
他轉頭朝院裡喊:“郎君回來了!”
一盞盞簷下角燈一次亮起,王沐愛自廊下跑來。
“阿兄!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
王儀之苦笑:“的確差點回不來,北元傷勢嚴重,服了散又捱了燙,溫司徒那邊不好交代,我隻好先回來,等明日再同令嘉商討。
”
話音剛落,一陣劈啪夜雨亂珠般灑下,眨眼間燈下雨簾串串。
這是今夏第一場雨。
王儀之索性站在等下賞雨,問妹妹:“小夫人如何了?”
王沐愛搖頭,心裡發緊:“一點都不好。
哭了很久,食水未進,連安神湯也不喝。
我隻好給她床前掛了兩個安神的香囊,現下哭睡過去了。
”
她頭一次知道,原來一個女郎可以哭嚎悲徹,可以不管不顧,心氣如此之大。
王沐愛抬頭看雨,各種心緒全都在徐巧犀身上。
“砰砰砰——”
突然間,身後大門被人猛拍,氣勢凶得像要砸門而入。
她嚇得往兄長身後躲,“是是是誰?”
現已宵禁,若無故夜行於城,當屬“犯夜”,行者受鞭笞之刑。
洛陽百姓無人敢犯。
這樣凶殘的氣勢,怕是北邊的胡賊。
王儀之立即命左右取來長劍,守在門後,讓仆僮開門。
雙門一開,狂風捲著雨氣撲向他,長劍瞬間凝起一層水珠,滴滴滑落。
而門外,謝忌憐披散墨發,隻披了身絨錦大氅,赤腳踩著木屐,絲毫不顧此刻的淒風苦雨,冷聲問:
“她呢?”
“憐來帶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