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朔約人清談之後慣常要留人飲酒,不喝到扶牆而出斷不肯放人。
可徐巧犀算是正式和他卯上了,一聽溫朔招呼著喝酒,她眉頭皺得像泡過的紙,好像再在這裡待一會兒,灰綠黴斑就要爬上臉頰。
正厭躁著,忽然謝忌憐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袖子微扯了扯。
徐巧犀望過去,謝忌憐彎唇對她一笑,若即若離牽起她指尖,起身朝溫朔道:“飲酒之事且先一停。
我家小夫人身體不適,憐送她回府。
”
謝忌憐冇管任何人,帶著徐巧犀徑直下山。
遠離那些士族貴人,徐巧犀終於長舒一口氣,掀開帽紗仰起臉,任由謝忌憐牽著她,自己閉眼感受陽光穿過樹梢,與陰影間隔輪換流淌在臉頰,微微癢,又有點小燙。
“巧犀。
”
謝忌憐忽然喚她。
“嗯?”
徐巧犀睜眼,密密的睫毛接住了些許浮塵。
“多謝你。
”
“啊?……為什麼?”
今天她除去打了溫朔一巴掌,清談上出了點風頭,還乾了其他事嗎?
謝忌憐雙眼含笑望過來,接住她迷茫的眼神。
林蔭間偶爾略過一兩聲清脆鳥語,空寂小徑上隻有他二人,身後淺淺影子中他們的肩頭重疊在一起。
徐巧犀清楚看到謝忌憐眼底閃爍著不同尋常的快樂。
或者說——興奮。
謝忌憐冇有很快回答,反而饒有興致地收回目光,學著剛纔她的樣子,仰臉感受著梢間光影。
他好看的眉骨投下薄薄的陰翳,框住那雙澄澈如琉璃的眼眸。
眸中喜悅和興奮無聲無息間被吞噬,隻剩陰霧一片。
謝忌憐嘴角仍然笑著。
“謝你今日做的所有事。
”
“憐很喜歡。
”
喜歡?
徐巧犀眨眨眼,心尖彷彿蜻蜓點水,蕩起層層漣漪。
她懂了。
“原來你是想要一個不溫柔順從,也不似桂如蘭的身邊人?”
謝忌憐嘴角的笑意加深,低下頭顱對她點點頭。
如果僅是一個羔羊似的小夫人,那根本壓不住那些對謝忌憐,或者說對謝家有攀附心思的人。
可徐巧犀今天這一遭恰恰歪打正著,讓所有人都知道謝郎身邊有個伶牙俐齒又凶悍不矩的小妻,後宅氛圍一下子複雜起來,再有哪個世卿貴族想要嫁女於他也會三思而後行。
“憐想問,可否請巧犀做一載的凶悍‘妒婦’?”
“那你一年後也正好休了我對吧?”
徐巧犀雙手背後,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睨眼打量他。
這個謝忌憐,一切都掐算好了。
不過嘛,他要是真讓她當困守紅玉台的幽怨小妾,徐巧犀冇幾天準能鬱悶死。
這下好了,她隨性做自己就萬事大吉。
反正天塌下來還有謝忌憐頂著。
徐巧犀美滋滋伸出手掌,五指併攏,“這可是你說的,擊掌為盟。
”
她的手五指勻稱,指尖微翹,帶著點恬靜秀氣。
謝忌憐右手伸過去,他的手較她大得多,白而修長,骨節粗突,指關節處有常年射箭留下來的繭。
豎直輕擊那秀氣小手時,他的指尖微微往下彎曲,一種隱晦之意縈繞心尖。
兩人手掌一觸即離,徐巧犀想起什麼,語氣雀躍:“對了,你幫我查到回家的辦法了嗎?”
謝忌憐擊掌的手忽然一僵,旋即恢複過來,施施然垂落身側。
“近日事物繁雜,一時忘記,巧犀不會怪憐吧?”
“哦……”
徐巧犀肉眼可見失落下來,但下一瞬微微笑著,搖頭道:“冇事,你新官上任確實忙。
等你忙過這陣子再幫我吧,可彆再忘了。
”
謝忌憐點頭應下,一路送她到滁佳彆院門口,目送她登上車。
忽然,車上簾子一動,徐巧犀伸出腦袋,朝謝忌憐招招手。
“你彆喝太多酒,也不許服五石散。
”
謝忌憐冇料到她還惦記著這事,下意識笑出來,有些無可奈何:“好,憐答應。
”
車駕微晃著走遠,謝忌憐垂眸凝視自己與她盟誓的手掌。
方纔他曲指測了測,扣住她輕而易舉。
那白而秀小的手,像收斂羽翅的鳥兒在他掌中停留那麼一瞬。
好玩。
柔言軟語,加上些微的示弱,變成繫住她四肢的遊絲。
謝忌憐手掌握起,好像徐巧犀在他指間被掐滅。
十歲時太池邊那隻死雀又飛回到他手裡。
簡直是天賜的禮物。
他根本不想徐巧犀找到回家的方法。
謝忌憐轉身,緩步向滁佳彆院後山走去。
冇一會兒,山道上急沖沖跑下來一人。
“令嘉!你們怎麼走得那樣快,累死我這新好的腿腳了。
”
溫朔撫樹叉腰,笑著一張臉大喘氣,對謝忌憐半是嗔怪半是示好。
“不怨我傷你?”
“咱倆竹馬之誼!我溫北元何曾小肚雞腸?”他伸出食指靈活彎曲,嬉笑著:“這不冇斷嗎,我知道令嘉手下留情了。
”
謝忌憐淡淡掃他一眼,慢慢往山上去。
溫朔跟上來,有一搭冇一搭和他說著話。
四五回後,謝忌憐不耐煩,開口點出:“有什麼話便直說。
”
溫朔咧嘴嘿笑,抱臂在懷,肩頭撞了下謝忌憐。
“你那位小夫人借我玩幾天吧。
”
彷彿擔心謝忌憐回絕,溫朔加重語氣:“我真挺喜歡她的!我院裡二十三位妾室你看上哪個隨便拿去。
”
換妾贈妾在士族子弟間稀鬆尋常,有時人情往來也以妾交換。
溫朔覺得以自己和謝忌憐的交情他冇可能拒絕。
誰知謝忌憐默了,昳麗眉眼半半垂合良久。
“你喜歡她?”
“為什麼?”
他嗓音涼如夜水,在林間風中飄渺傳開。
到底什麼是喜歡?
徐巧犀有趣在於她呼應著謝忌憐內心那種久久不滅的破壞慾。
她也有點嚇人的本事,總能給他出其不意的驚喜。
勾起他的惡趣味。
而溫朔呢?他們第一次接觸,他就喜歡上她了?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嗎?如此猛烈迅疾,不講道理?
謝忌憐捉摸不透。
他對任何女人都冇有男女之情,那是天底下最無用最無聊的感情。
溫朔聽他這麼問,萬年難得一見的羞澀起來,摸著自己被扇過的臉,感受徐巧犀指甲留下的淺痕。
他笑,“就是……就是有感覺。
”
“看到她一舉一動,心口麻麻的。
”
溫朔先前被扇巴掌時的確生氣,從來冇人敢這麼惹他,但看著徐巧犀的背影,臉上的疼痛不知何時變成酥麻,碰一下就癢進心裡。
她已經坐到謝忌憐身邊去了,可一見著她,他還是忍不住上前去,巴巴去問她懂不懂清談,好像生怕她真的不理他了。
“哎喲令嘉……求你行行好,隻是借我玩兩天,我趕明兒去寶伽寺給你供燈祈願。
”溫縮拖長聲腔,苦澀懇求謝忌憐。
他真心實意,可謝忌憐卻覺得好像見到條搖尾乞憐的狗。
耷拉耳朵,呼哧呼哧吐露舌頭,溢淌口涎。
謝忌憐心下冷嗤,耳邊聽見王儀之的聲音徐徐傳來。
“令嘉現下無事的話,不如去儀的晴洲小業?正好儀有要事同你一敘。
”
——
晴洲小業雖名“小”,但卻是個意旨清高的謙稱,其奢華豪闊不比謝忌憐的淺川春汀差。
池邊鬱鬱蔥蔥的春柳繁盛如雲,綠意蓬勃氤氳,晴空之下彷彿堆疊綠煙,沁人心脾。
廳簷之下,王儀之與謝忌憐對坐,在案上排出三枚錢幣。
“令嘉納妾時可曾算過這份姻緣?或者請過讖緯?”
謝忌憐納罕,王儀之從來不是八卦之人。
“這便是儀之想說的要事?”
王儀之搖頭,“這是你的要事。
”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錢幣,“我以易術為小夫人的姻緣算了一卦,你可知結果為何?”
雙唇一動,王儀之隻吐出一個字:“‘困’。
”
“本卦為‘困’,變卦為‘大過’。
”他眉頭蹙起,“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凶險的卦象,幾乎處處不得生……”
謝忌憐原本對王儀之此舉不甚在意,但聽到卦象之後心跳錯了一瞬。
確實為極凶之卦。
說明徐巧犀的姻緣困頓艱難,甚至會走向兩敗俱傷,無可挽回之絕境。
可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們是假的眷侶,她再凶的卦象都應不到他身上來。
謝忌憐輕鬆一笑,淡然道:“憐從不信鬼神讖緯,《易》也不過君子處世之德,哪裡就能定下命數?”
“憐與愛妾情比堅金,不懼外應。
倒是儀之得失心重了。
”
油鹽不進。
王儀之心內歎氣,拾起案上錢幣,“小夫人天真純稚,難當謝家女君,你不會喜歡她的。
”
空氣凝澀,謝忌憐抬眸望向王儀之。
他兩人各自揹負家族榮耀,暗中鬥爭數十載,然而恰是這種糾葛讓對方在自己眼中無所遁形,彷彿窺鏡自視。
一盞茶儘後,謝忌憐走了。
王儀之轉目眺望池邊青柳,有兩隻黃鶯穿梭柳絲,清鳴啼叫,自得樂趣。
“阿兄。
”
一道嗓音自身邊傳來,甜美輕柔勝過鶯歌。
王儀之手肘靠住憑幾,整個人側歪下來,終於卸下在謝忌憐麵前的緊繃。
“見到他,心滿意足了?”
一位眉目如畫的姑娘嫻靜低頭,美麗的脖頸如花莖承托著秀髮雲鬢,金翠步搖隨著她的垂首輕晃,在她玉色臉頰閃過浮光。
王儀之看著自己妹妹,頭疼得揉了揉額角。
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謝忌憐。
隻是三個月不見他,便要和王儀之一起去滁佳彆院。
哪家貴女在男子麵前拋頭露麵的?
王儀之隻覺得妹妹越發難管了,答應她一定把謝忌憐邀來家裡,這妮子才堪堪安分下來。
“令嘉阿兄還和從前一樣,但也不儘相同了。
”
王沐愛悵言,心頭泛起酸澀。
王家與謝家立場不合,令嘉阿兄又對娶妻生子之事閉口不談,就算王沐愛從小仰慕這位神仙似的謝郎,她也知道自己冇什麼機會,隻能抱守少女春心,盼著能多見他幾次。
誰成想新城公主意外身故,洛陽局勢動盪,家中似有拉攏謝家的打算,幾位叔伯都鬆口,願意讓王沐愛多接觸謝忌憐。
他如今納了小妻,是不是也證明有心於成家了?
王沐愛對那位素不相識的小夫人心情相當複雜。
她既歡喜那人的出現打破了令嘉阿兄的冷情,又無法控製地揣測她,時而覺得她遠勝自己,時而覺得自己勝於她。
“阿兄為小夫人測的卦果真如此凶險?還是捏造的藉口哄令嘉阿兄過來?”
王儀之曲指敲了下妹妹勾著胭脂斜月妝的額頭,氣得發笑:“也就你敢如此詆譭阿兄。
”
一母同胞的長兄早亡,王儀之作為嫡次子早早得擔起長兄的責任,隻有在妹妹麵前才能稍微喘口氣。
王沐愛甜甜笑著,抱住阿兄手臂,輕輕靠在他肩頭。
“等過幾天,你可以去淺川春汀看看那位小夫人。
既然想嫁進謝家,多接觸接觸總冇有壞處。
”
雖然王儀之不悅妹妹喜歡謝忌憐,但思量思量,謝忌憐在一眾蓄妾養姬的士族子弟中確實算得上清流出塵。
“阿兄,你今日見到那位小夫人了嗎?她是什麼樣的人物?”
王儀之嗅到妹妹鬢上的花油香氣,想起徐巧犀在溪畔侃侃而談的得意神色。
素淨柔麗的麵龐卻光彩奪目,耀眼萬分。
他剛要開口形容徐巧犀的機敏出色,腦中卻閃現溫朔那張被打腫的臉,誇獎的話語到嘴邊成了忍俊不禁。
“你見到她便知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