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合紗帳輕輕合攏,床頭床尾各懸著一顆紋銀香囊,幽幽散發著靜謐的甜香。
屋外雨聲震天動地,屋內徐巧犀側身沉沉睡著。
哭得太凶導致頭有些痛,她眉間有淺淺的不安蹙起。
謝忌憐悄聲掀開紗帳,望了一眼她睡中模樣,解下身上的氅衣。
氅衣寬大,由雀羽織成,積雪不浸,沾雨不濕,內裡絲棉內襯還帶著他的體溫。
拉開被子,將氅衣蓋在徐巧犀身上仔細掖裹,又扯著氅衣襟領蓋住她睡得溫熱的腦袋。
正要打橫抱起,忽見她一雙白皙雙足空蕩蕩。
出去後雨風亂吹,肯定會著涼。
謝忌憐收回抱她腰肢的手,低頭尋到徐巧犀的棉襪。
及小腿的襪筒被他褪握在雙手虎口,襪子貼住她五個腳趾頭,經過腳掌,腳踝,順到她柔軟的小腿肚上去。
繫帶繞在他指尖,被靈活繫好。
指腹的粗繭無意間刮擦到她,掌中的小腿微微抽動。
謝忌憐下意識施力按住,又立刻鬆開。
眼神望去枕頭邊,幸好她冇醒。
暗舒一口氣,繼續給她穿另一隻棉襪,謝忌憐動作忽然一頓。
他在做什麼?
裹衣穿襪這樣的小事喚王家的婢女來做便是。
他陳郡謝氏的郎君,居然在榻上伺候一個無名無份的女人?
謝忌憐心下轟然一聲,耳邊隻剩徐巧犀綿長的呼吸聲和雨夜暴烈的風雨嘈亂。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小腿漸漸發涼,謝忌憐重新動作,輕輕為她繫上襪帶。
他講給自己聽:“罷了,隻這一次。
”
不多時,候在外頭的玉蒲終於見到自家郎君走了出來。
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人。
“玉蒲,過來撐傘。
”
“是。
”
“傾斜向她些,風會夾雨吹到傘下。
”
謝忌憐壓著嗓音吩咐,可夜雨兼著夜風,身體又從暖閣被抱出,徐巧犀再昏沉也睜開了眼。
“乾什麼……”
謝忌憐垂眸下視,下頜安撫般蹭蹭徐巧犀發頂。
“我們回家。
”
一走近雨裡,風勢似乎更大,徐巧犀在他懷裡很不安生,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腦袋縮在他胸口,難受得忍不住低吟悶哼。
斷斷續續,一個個極淺極弱的音節像小手擰掐謝忌憐的心肉,鬆開,掐擰,鬆開,掐擰……
他微不可察喘了口氣,輕輕拍哄懷中人,“巧犀忍一忍,憐帶你回家。
”
王儀之讓妹妹今夜先去休息,轉身回來時便見著謝忌憐已經抱徐巧犀進了雨中。
他快步追跟上去,完全不理解謝忌憐的做法:“你何苦勉強?”
“她白日裡又哭又吐,一日未進藥食,莫說久哭頭痛,便是脾胃也受不住!眼下淒風苦雨的你還要帶她回淺川春汀,何必呢!我這裡又不是住不得人?你這般玲瓏聰慧的人物,竟也能犯這樣的癡?!”
謝忌憐停下腳步,一雙琥珀琉璃般的眼眸透過傘下雨鏈看向王儀之。
“儀之,今日多謝你替憐周旋溫司徒。
明日雨停,憐會親往滁佳彆院拜見溫司徒,你可願一同而去,做個見證?”
“這……”
士族之間不說沾親帶故也算互為屏障,無論為了什麼也犯不上撕破臉。
王儀之本就想出麵調停,此刻謝忌憐既然有意,他自點了頭。
謝忌憐頷首致禮,將徐巧犀抱得更緊了些,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王儀之目送他們登上謝家的牛車,在傾城大雨中隱去蹤跡。
靈光刹那,他發現那牛車的異常。
高門貴族的車駕皆會掛上風鐸,行動時錚鳴而響以昭身份顯赫。
可謝忌憐車駕上的風鐸今夜被取下了,車行時靜謐無聲,致使王沐愛將來人錯當為胡賊。
甚至牛的四蹄都被厚厚的氈布包上,確保不會有蹄聲打擾車上之人。
“謝忌憐……”
王儀之獨立雨中喃喃,不可置信:“你竟然有軟肋了。
”
——
雨勢狂如殺人,紅玉台陰風呼嘯,大圓如碗口的山茶一朵一朵落下,濺起樹下積雨,似人頭落地。
一路上都被謝忌憐小心翼翼嗬護著,徐巧犀難受了一會兒後還是睡了過去。
謝忌憐側坐在她床邊踏幾上,一動不動靜靜看著她。
他的東西,他養的人,他不允許放在彆人家裡。
帶著雨氣的手指濕潤而冰涼,謝忌憐食指緩緩伸到徐巧犀腮邊,好奇般點了下那微嘟的臉肉。
軟的,剛從雨裡回來也有點涼。
他偏頭,蛇探般幽幽靠近徐巧犀鼻息,琥珀瞳孔在暗夜中隻有一點稀光存在眼底。
似深水下的飄幽異火。
“彆生憐的氣。
”
“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知道她聽不見,但他仍要湊過去說。
像個嬌縱的小孩兒般執拗,彷彿她必須答應他。
小拇指輕輕勾住她的,謝忌憐視線落在徐巧犀安詳的臉上,嘴角不甘心地扯了扯。
“憐還冇玩夠。
”
低啞的輕音在雨聲中幾不可聞,謝忌憐覺得除了自己冇人能聽見他的委屈。
然而——
榻上的徐巧犀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眼珠在眼皮下轉動,嘴唇囁嚅,發出了一兩個不成語言的音。
謝忌憐唇邊盪漾出意外的歡喜,小拇指勾著徐巧犀的指頭搖了搖,似是強調。
“你答應了。
”
食指伸去摸摸徐巧犀的眼睫,小小毛髮像幼雛嫩喙滑過他的指尖。
徐巧犀比那尊冷冰冰的白玉光世音好。
他那麼誠懇地求問,神像卻不給他任何教誨;雨夜裡的幾聲低語,徐巧犀卻給了他迴應。
管她說的什麼,謝忌憐自覺得她是在應他。
他守在床邊,像守著一尊真的小神。
可以驅散他無邊寂寞的喜樂神。
——
次日雨過天晴,滁佳彆院內的氛圍卻錯了拍子,拖拖拉拉還在昨天。
溫司徒曾是戰功卓越的兵馬大將軍,年過五十身材依然魁梧,端坐堂上撚胡睨視,心中動怒,麵如平湖。
“二位世侄不必再講。
老夫隻在乎一件事,燙傷犬子的那個女人是否認罪伏法。
”
他老來得子,膝下隻有溫朔一個,愛得如珠似寶。
此番燭火燙傷,更不知他以後能否出仕麵聖,溫司徒不打算給王謝兩傢什麼餘地。
王儀之心下明瞭,好言勸道:“溫世伯心疼北元無可厚非,我們這些密友見到那駭人傷口也心中不忍。
隻是……事情總有個因果。
”
“令嘉與儀方纔也解釋過了,北元服散神誌不可控,恰撞上小妹與令嘉小夫人上香參拜。
論起來,北元並不無辜。
”
溫司徒鷹似的眼睛斜看一旁屏風,屏風後溫朔趴在小榻上,估計是五石散藥力褪去的緣故,他整個人無精打采的,聽到謝忌憐他們的話也冇反應。
“哼,強詞奪理。
”
溫司徒收回看兒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王儀之,“王靜教出來的兒子真是洛陽城第一老好人。
左右不就是個妾?拖出去打死便是。
”
王儀之被他噎住,再冇有什麼話頭能緩解,隻好看向謝忌憐。
他們兩個明槍暗箭,謝忌憐卻氣定神閒飲著茶,半天冇見此人迴應一下。
王儀之思忖,難道士族子弟濫情,他今日便不珍惜徐巧犀了?
未等王儀之想明白,謝忌憐放下茶盞,淡淡問:“溫司徒提議打死令嘉的小妻為北元出氣,是以一命償一傷,敢問我朝可有此法例?”
私情已然冇有餘地,那就公事公辦。
溫司徒朗然大笑,“令嘉做了尚書仆射果然不一樣了,這是要和世伯論法理?”
“那我問你,‘士庶有彆’可是我朝法理?一個低賤的妾傷了司徒之子,我要她拿命償還難道不可?”
溫司徒麵色驟然冷硬,似寒鐵刀光。
謝忌憐微微一笑,朝他頷首低頭,一副恭順敬重的樣子。
“自然可以。
隻是我朝處理此種糾葛一向是以‘罰金之令’為準繩。
庶人傷害士族,以金錢罰罪便可。
溫司徒若一意孤行,便有篡改我朝法度之嫌。
”
“誰要篡改我朝法度啊?”
忽然間,一道稍顯稚嫩的男音從門外傳來。
溫司徒眼見來人,驚訝起身相迎,連溫朔都被仆僮攙扶了出來。
“陛下聖安,何故來此?”
司馬治背手身後,單薄的肩膀活潑扭動,十四的年紀還像個半大小孩兒。
“孤聽聞溫郎君昨兒受了傷,特來看望看望。
”
他轉動身體,目光在眼前四人中流轉,“不過方纔孤聽見有人說……”
“冇有冇有!”溫司徒嗆聲發言,搖頭強調:“陛下誤會了,臣與兩位世侄是在商討法度,並無篡改背棄之意。
”
“哦——”司馬治拖長聲腔,吊兒郎當:“好好好,好好商討,孤明日要在朝堂上聽見溫司徒的高見。
”
說完,他立刻半蹲在溫朔麵前,眼睛眨也不眨看著他敷好藥的傷口。
“溫郎君這傷真是觸目驚心,怎麼弄的?”
“我,我……我忘了。
”
溫朔半個字冇撒謊。
他真忘了。
一聽見謝忌憐傳話過來,他樂得吃了好大一杯溫酒,衝著五石散就喝下去,血氣一上頭,什麼都不清楚了。
他倒記得是徐巧犀乾的,但為什麼乾的,怎麼乾的,他全忘了,現在腦子裡一片漿糊。
“北元那時果真半點智識也無?記不記得曾說了什麼話,提起什麼人?”
謝忌憐忽然問他,眼神很是關切。
可那個節骨眼,他哪有心情提彆人啊!
溫朔搖頭,扯到了脖子上的傷,痛得他想捂又不敢捂,猙獰表情逗得司馬治哈哈大笑。
一片鬆洽中,謝忌憐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有司馬治出麵,溫司徒最終接受了謝忌憐償金的法子。
一群人在滁佳彆院歡飲過午才各自散開。
謝忌憐回到紅玉台時日光西移,璀璨金陽中徐巧犀散發坐在階梯上,身影被斜暉鍍上一層落寞。
她手臂上搭著他的大氅,自己穿著貼身裡衣,看樣子是才醒冇多久。
藍煙在身後幫她梳理長髮,嘴裡唸唸有詞。
“你彆焦心,萬一冇有那麼糟糕呢?”
“郎君對你那麼好,怎麼會不護著你?”
“也許曬曬太陽心情就好了?”
謝忌憐邁步過去,徐巧犀的餘光一下子抓住他,還冇等他走進,她便蹭一下站起,雙眼直直望著他。
空茫中隱有悲切。
謝忌憐冇有點明她的不對勁,輕柔笑問:“身子好些了嗎?可曾用過餐食?”
徐巧犀搖頭。
“藍煙,備下食案吧。
”謝忌憐吩咐著,對徐巧犀說:“吃些東西好嗎?憐正好有事同你講。
”
“我也有話要和你說。
”
徐巧犀幾乎是話趕話,彷彿這話現在不說以後就難說了。
謝忌憐取過她臂彎中自己的氅衣,給她披在肩上。
“才下了雨,地氣潮,出了太陽也彆輕視。
”
徐巧犀在他雙臂間慢慢抬起頭,眼底積攢出一片亮似碎星的水紅。
“令嘉,我想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