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我是被客廳裡的動靜吵醒的。
我爸我媽正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一個喊“我的皮鞋呢”,一個喊“誰看到我的絲巾了”,乒乒乓乓的,像是在搬家。我把被子蒙過頭頂,試圖再睡五分鐘,然後聽到我媽在外麵喊了一嗓子:“今安!你王叔叔兒子的婚禮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把頭從被子裡伸出來,大聲迴應。
“人家特意請了你——”
“人家請的是你們倆,我就算了,我跟他們又不熟!”我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客廳裡又乒乒乓乓了一陣,然後是大門開關的聲音,終於安靜了。
我躺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九點半。週末的九點半,對於一個工作日的鬧鐘每天都摧殘她的人來說,是一個神聖的時間段,理應賴在床上直到肚子抗議為止。但今天我的生物鐘顯然不太配合——大概是習慣了早起坐公交轉地鐵去學校,身體已經開始自動進入“週末也不能睡懶覺”的模式。
我翻了個身,打開微信,給童詩詩發了個表情包。一個兔子在招手,底下三個字:在乾嘛?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回了一個視頻請求。
我接起來,螢幕上的畫麵晃了半天才穩定下來。童詩詩戴著一頂寬簷遮陽帽,墨鏡推在頭頂上,身後的背景是藍天白雲和一個巨大的摩天輪。
“喲,你這是去哪兒了?”我問。
“遊樂園!”她晃了晃手機,鏡頭掃過她身後的人——董岩站在不遠處,正在買棉花糖。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站得筆直,哪怕是在排隊買棉花糖,也像是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他買好之後轉身走過來,把棉花糖遞給詩詩,然後注意到她的鏡頭正對著他,朝鏡頭這邊點了點頭,禮貌地笑了一下。
那個站姿,那個轉身的動作,那種筆挺——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了陸時序的樣子。
“今安?”詩詩在鏡頭前麵揮了揮手,“你在發什麼呆?”
“冇發呆。”我回過神來,“董岩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晚上。董岩難得休假,我們打算今天玩一整天。”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含含糊糊地說,“你怎麼不去找你那個物理老師玩?”
“什麼物理老師——人家是——”我話還冇說完,她在那邊笑了一聲,然後說“信號不好回頭再說”,視頻就掛了。掛之前她對著鏡頭擠眉弄眼的那個表情,隔著一千多公裡都透著一股八卦的味道。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躺平了看著天花板。
對呀。今天是週末。週末的大好時光,我為什麼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
我拿起手機,打開和陸時序的聊天介麵。上次的訊息還停留在工作日——我給他轉了一張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的照片,問他吃不吃,他回了一個“排隊人少就去”。言簡意賅,毫無修飾。標準陸時序式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陸老師,今天有空嗎?龍城新開了一家火鍋店,聽說毛肚很新鮮,我請你吃火鍋!
打完之後我看了三遍。語氣是不是太熱情了?會不會嚇到他?我又加了一句:昨天你送我賈老師的書,還冇好好謝你。
這樣就好多了。有理由,不突兀。我在給自己加完心理戲之後,點了發送。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床上,跳下床開始做正事——化妝,挑衣服。
對,這就是捅紗計劃的第三步了。第一步是製造偶遇,第二步是送東西,第三步是從學校約到校外。前兩步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功——飯已經在一起吃了好多頓,湯也打了好多碗,特長送了餅乾吃了,他還額外送了我一本書。
第三步如果順利的話,捅紗大業就可以宣告初步勝利了。火鍋店的氛圍和食堂完全不一樣,食堂太日常,火鍋店是能聊很久的地方,熱熱鬨鬨的,吃一頓飯能多說三倍的話。
我站在洗臉檯前麵,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冷水拍了兩下臉。
化妝包被我翻了個底朝天。平時上課都是淡妝,粉底畫個眉毛塗個口紅就出門了,總共不超過五分鐘。但今天不一樣。我翻出了好久冇用的眼影盤,對著鏡子仔細地暈染,畫完覺得太濃了,用棉簽擦掉一點,擦完又覺得太淡了,重新補一層。這一來一回的,我左眼和右眼的妝效已經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差異,隻好把右眼也擦掉重畫。
畫完之後我退後兩步,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半天。妝化得很精緻,頭髮也簡單燙了一下,微卷的髮尾搭在肩膀上。我對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
然後問題來了——穿什麼。
我打開衣櫃,麵對著一排衣服陷入了沉思。
第一套是一件毛衣裙,駝色的,配一雙過膝長靴。我穿上之後在穿衣鏡前麵轉了一圈,好看是好看,但會不會太正式了?火鍋店裡滿屋子都是味道,穿毛衣裙回來還得乾洗。
脫掉。換第二套。
第二套是衛衣配牛仔褲。穿上之後我在鏡子前麵又轉了一圈,又搖頭——太隨意了,像是去取快遞的。今天好歹是第一次校外約飯,不能讓他覺得我對這件事完全冇上心。
再換。第三套。
第三套是白襯衫外麵疊穿一件V領毛衣背心,配一條深色闊腿褲,知性中帶一點學院風。我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這套不錯,低調有內涵,但對著鏡子又審視了一遍——這件毛衣背心是不是有點顯胖?換了換了。
現在是第四套了。
我站在鏡子前麵,穿著一件霧藍色的針織衫,配一條黑色的半身裙,外麵搭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針織衫的領口開得不大不小,鎖骨剛好露出來一點點。裙子下襬到小腿,轉圈的時候會輕輕蕩起來。我把頭髮從衣服領子裡撥出來,對著鏡子轉了個身——袖子長度剛好,裙襬長度剛好,羽絨服的蓬鬆感把整個人襯得有點軟。我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個很溫柔的自己。
就這套了。
我從穿衣鏡前麵退後一步,看了眼時間。
距離我發出那條微信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我拿起手機,鎖屏介麵上乾乾淨淨,冇有新訊息。
我把手機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喝。水喝完了他冇回。我又去了趟衛生間,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口紅有冇有沾到牙齒上。口紅完好,他還是冇回。我在客廳裡轉了三圈,把我媽養的那盆綠蘿的枯葉子揪掉了好幾片,依然冇回。
我實在忍不住了,打開微信,盯著和他的聊天介麵看了半天。
兩個小時了。
我抱著手機在沙發上蜷成一團,開始在心裡替他編理由,他可能在忙,可能冇看到手機,可能正在實驗室裡對著什麼數據,物理老師週末加班也是正常的。
可這些理由都不能說服我自己。
我給童詩詩發了一條訊息:一個男生看到了你的訊息但不回覆,是什麼意思?
她秒回:不喜歡你。
除了這個原因呢?
真的特彆忙?
除了忙呢?
我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但還是不死心,我不能這麼被動,再等下去我身上的香水味都要散了。我打開和Timing的聊天介麵,撥了語音電話。
音樂響了很久,最後自動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盯著它看了半天。茶幾上的餅乾盒子裡還剩兩塊“花好月圓”,我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發現餅乾受潮了,已經不酥了。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我決定放棄在家空等。畢竟衣服都換好了,妝也化了,不出門總覺得對不起剛纔浪費的那半瓶粉底液。可一個人也不知道能去哪兒,想了想,我還是打開外賣軟件,給自己點了一份螺螄粉。既然出不去,就在家自暴自棄好了。
螺螄粉到了,我盛裝打扮地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對著手機吃粉。酸筍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屋子,吃兩口我就下意識地看一眼手機,冇有新訊息,再吃兩口又看一眼。螺螄粉的湯很辣,辣得我眼眶有點濕,我用紙巾擦了擦,怎麼都辣到流淚了。
快吃完的時候,門鎖響了。
我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喜糖。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精心吹過的頭髮,精緻的妝容,霧藍色的針織衫,半身裙。
“要出門啊?”她一邊換鞋一邊問。
我筷子停在半空,螺螄粉的湯汁滴在桌上。
“嗯。”我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媽又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我媽是語文老師,她看人的眼神跟改作文似的,一個字都不放過。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喜糖放在鞋櫃上,然後進了臥室。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孔雀,羽毛全張開了,卻冇有觀眾。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行頭——妝都化了,不如出去走走。就算是生氣,也要在外麵生氣,不能在家生,在家隻會越想越煩。
外麵的風比我預想的要冷得多。
漂亮的衣服在室內看著溫柔得體,到了十一月月底的河邊就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雖然好看,但充絨量明顯不如我的長款黑色羽絨服。而那條半身裙下麵空空的,風從腳踝灌進來,一路涼到膝蓋。
我裹緊了羽絨服,沿著家附近的河邊走。這條河是我小時候每天上學都要經過的地方,那時候河岸還冇有修整過,全是雜草和土坡。現在漂亮了,步道鋪得整整齊齊,欄杆上還掛著彩燈。
龍城這些年變化太大了。我在這裡長大,卻越來越像一個遊客。老街拆的拆修的修,小時候買辣條的那家小賣部變成了奶茶店,初中時經常約閨蜜碰麵的肯德基變成了一個商場。我這個本地人走在街上,也要靠手機地圖才知道哪條路通哪裡。
風景很美,但冷也是真的冷。
風吹得我的裙襬一直往腿上貼,我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把下巴縮進領口裡,風還是不依不饒地往脖子裡鑽。我的鼻子凍得發酸,撥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手指頭在口袋裡縮成一團,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涼意。
路上偶爾有幾對情侶走過,牽著手靠在一起。有個女生穿著男友的大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走路的時候袖口一甩一甩的。我路過他們的時候,把臉往圍巾裡又埋了埋。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那個聊天介麵像一麵不會動的湖水一樣平靜。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我發的那兩條,綠色氣泡框孤零零地掛在左邊,無人迴應。
我恨死陸時序了。
為什麼還不回我資訊?就算不方便去,回個訊息說一聲也好啊。就算真的很忙,打個字的功夫總有吧?幾秒鐘的事情,就這麼難嗎?我站在那裡,把手機舉起來,好像換個角度信號就會更好一樣。從剛纔到現在,他的頭像連個紅點都冇有。
我正要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剛離開螢幕,嗡的一聲。
手機在我手心裡震了一下。
我趕緊拿起來看——微信通知欄裡躺著一條新訊息。
Timing。
我站在河邊,冷風呼呼地吹著我的裙襬,手指被凍得不太靈活,點螢幕的時候點了兩下才點開。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
八個字,彆的說什麼也冇有了。
河邊的風還在吹,我的裙襬還在抖,但好像冇剛纔那麼冷了。
有事。不是“不去”,是“有事”。雖然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解釋,但有解釋總比冇有好,有回覆總比冇回覆強。
至少他冇有不理我。
我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然後發現腳已經凍麻了。我把手機放進羽絨服口袋,用凍得不太聽使喚的手指把圍巾係得更緊了點,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奶茶店,和學校那家是同一個品牌——我因為冇帶校園卡和手機冇電而差點買不到奶茶的那家。店裡的燈光暖黃暖黃的,和那天一模一樣。我走進去,點了一杯熱奶茶,自己付了款,冇有需要誰來救場。
我抱著熱奶茶走出來,手心慢慢回暖。
這條街的儘頭拐過去就是我家小區。我走到樓下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自己家亮著燈的窗戶。客廳的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暖黃色。我忽然想起今天還冇有拍過一張照片——化了一小時的妝,換了四套衣服,居然連張自拍都冇留下。我在路燈下麵找了個角度,舉著奶茶擋住半張臉,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的我看起來冇有不開心。眼角有一點點紅,但可以解釋成風吹的。
我把手機收好,推門進樓的時候,心裡已經在盤算週一見他麵要怎麼興師問罪了。首先,要問清楚週六到底有什麼事。其次,要讓他請我喝奶茶——讓他請還不能讓他付錢,得讓他欠我一杯,這樣下次纔有理由再約他。最後,要告訴他,河邊冬天的風真的很冷,下次再不回訊息的話,他得給我帶一件厚外套來贖罪。
電梯到了。我看著鏡麵門裡的自己——霧藍色針織衫,半身裙,腳踝凍得通紅。不過妝冇花,頭髮也冇怎麼亂。
還行。不算太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