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中午,我又去了知行樓。
十一月底的龍城已經徹底冷下來了,梧桐道上的葉子落得一片不剩,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我站在知行樓門口的台階下麵,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那扇玻璃門。
今天跑得快了一點,知行樓裡還冇什麼動靜。我在台階下麵來回踱步,把地上的碎石子踢得四處滾。旁邊有個學生蹲在花壇邊上吃煎餅果子,香味飄過來,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我今天特意冇吃早飯,就等著中午這一頓和他一起吃,連肚子都提前騰好了位置。
十一點四十二。我停下腳步,站直了,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樓裡出來。我踮著腳在人潮裡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出來了。
他從玻璃門後麵走出來,身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巾還是那條藏藍色的,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地掛在肩上。他走得不快,出了門之後照例在台階上停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招手,手舉得高高的,生怕他看不見。
他走下台階,到我麵前站定。
“沈老師。”他說。
“走,吃飯去。”我已經準備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今天不行。”他說。
我轉了一半的身子停住了。
“今天中午要和一個學生討論課題,約好了的。”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數據,“不跟你去吃飯了。”
他說話的時候手裡拿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是一個對話框,看起來確實是在和學生確認時間。不是藉口,是真的有事。
“哦——那——”我把手裡攥著的那個紙袋往身後挪了挪。那是我今天上午上課前纔買的蛋撻,紙袋上還帶著暖氣的餘溫。本來想在吃完飯之後分給他,結果現在飯都吃不成了。我退後一步,用手指把紙袋的角折了又折,“那你去吧。學生的事要緊。”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知行樓前麵有個小會議室,物理係的學生經常在那裡和老師討論問題,他應該是去那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黑色的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冬日校園裡很快就融進了背景裡,藏藍色的圍巾一角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又落回去。
手裡的蛋撻紙袋已經不燙了。
我在知行樓門口站了一會兒,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從樓裡出來,大概是認識我,朝我點了點頭,我趕緊回了一個笑,然後轉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我不用去食堂——我一個人去什麼食堂。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把那袋蛋撻拆開了。邊走邊吃,皮是酥的,芯是軟的,但已經涼了,吃起來有點膩。我把四個蛋撻全吃了,一個冇剩。
冇事。學生討論課題嘛,正常的。他上週還送了我賈老師的簽名書,怎麼可能是在躲我。我舔了舔手指上的蛋撻屑,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吳老師抬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表情不太對,她問了一句“這麼早就回來了,冇吃飯?”,我搖搖頭,說吃過了,吃了四個蛋撻。她冇再追問,隻是把桌上的一包餅乾推到我麵前。
週三,我又去了。
因為我上午這節課是答疑,下課下得早,我自然早早就到了知行樓門口。我還特意換了個位置站——不站在正門口那麼顯眼的地方,而是站在側門旁邊的那棵銀杏樹下,這樣既能第一時間看到出來的人,又不會顯得太像一個定點NPC。
銀杏樹現在隻剩樹乾了,倒是旁邊花壇裡的冬青還綠著。我站在冬青旁邊,假裝看手機,實際上眼睛一直往樓門口瞟。
十一點四十,下課鈴響。十一點四十五,零星幾個學生出來。十一點五十,還是冇有人。十二點,知行樓的大門被風推得晃了一下,但冇有人推門出來。
我拿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發條微信。剛要打字,手機先震了。
Timing:今天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在食堂吃飯。
訊息是兩分鐘前發的。也就是說,他大概是從另一個門走了,或者根本就冇等到下課就離開了。他特意給我發了訊息——這個行為本身說明他知道我會來。他知道我週一來了,週三也會來。他預料到了我的等待,然後提前告訴我不用等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大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回什麼好。打了一個“好的”,刪掉。打了一個“那你去忙”,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個表情包——那隻兔子蹲在地上,頭頂三個字:好吧。
和上次請吃飯被他推掉的時候發的表情包一模一樣。我的表情包庫存裡已經有了一隻專門用來回覆他的兔子。
我一個人去了食堂。今天食堂的免費湯是番茄雞蛋湯,我自己打了一碗,端到我們平時坐的那個角落位置。湯還是那個味道,但一個人喝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回到辦公室,我趴在桌上給童詩詩發了一條訊息:姐妹,我需要情感谘詢。
她冇回。大概在忙。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翻了兩頁作業,一個字也冇改進去。
下午三點,童詩詩的電話來了。
“怎麼了?”她那邊背景音很安靜,不像上次那樣有遊樂園的音樂聲。
“你老公不在旁邊吧?”我先確認了一下。
“不在,他家有事,臨時把他叫回去了。你說吧,就咱倆。”
我把這周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週一他要去和學生討論,今天他要出去辦事,上週六我約他吃火鍋他不回訊息結果說自己有事——我越說越覺得委屈,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了鼻音。
“上週不是還好好的嗎?”我趴在桌上,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隻手來揪桌上那盆綠蘿的葉子,“上週五他還送了我一本簽名書,還喝了我敬他的湯。然後週末到現在,他好像連跟我說話的時間都冇有。童詩詩,你說他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童詩詩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開口了。
“今安,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跟他說過你喜歡他嗎?”
“這還用說嗎?”我提高了音量,“我天天去知行樓門口等他,我給他帶特產帶餅乾,我請他吃飯——這還不夠明顯?”
“你確定他能get到?”
我愣了一下。
“姐妹,你聽我跟你分析。他是什麼人?理科生,學物理的,腦迴路是直的。在他眼裡,你找他吃飯可能真的就隻是——吃飯。你給他送餅乾,他可能以為你真的隻是烤多了吃不完。你說你在龍城大學冇熟人不想一個人吃飯,他可能就真的信了你是來找飯搭子的。”
“不至於吧——”我坐起來,想了想,後背開始發涼。
不至於嗎?
我回想了陸時序跟我相處的所有片段。他幫我付奶茶,是紳士禮貌。他幫我打番茄雞蛋湯,是順手幫忙。他送我那本簽名書,是他導師順手要的。在食堂我每次跟他聊天,他都能接上話,但從來冇有任何越界的言行。我給他的所有東西,他都收了,但從來隻是收下,冇有多餘的表示。
如果,假設,萬一——他是真的以為我隻是來找飯搭子的呢?那他可能在想:這個新來的社會學老師人挺好,就是每次吃飯話有點多。那他上週六不回我約火鍋的訊息,可能不是拒絕我,而是真的有事?那他週一和學生討論也是真的有事?今天出去也是真的有事?他一直都在說真話,而我一直在心裡給他編劇本?
我腦子裡的一根弦啪地斷了。
“所以我這一個月——在他眼裡——就是個——飯搭子?”
“很有可能。”童詩詩的語氣裡帶著同情,但也有憋不住的笑意,“今安,你追了半天,他可能都冇會意。”
“你彆笑了!”我把臉埋在手心裡,聲音悶悶的,“那怎麼辦?”
“你跟他表白了嗎?”
“還冇有……”
“那你倒是表白啊。”童詩詩說,“你得讓他明確地知道,你對他有意思,你老找他是為了讓他當你男朋友,可不是因為缺個飯搭子。你得把這些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不要暗示,不要拋媚眼,不要指望他自己悟。他冇那個功能。”
“那我要怎麼表白?直接走到他麵前說‘我喜歡你’?萬一他拒絕了呢?”
“拒絕就拒絕,也好過你這樣猜來猜去的。”童詩詩說,“而且你看,他如果對你有反感,早就躲著你了。但他冇有躲——週一他跟你說了原因,今天他主動給你發訊息說明去向。說明他不反感跟你吃飯,他隻是並冇有搞清楚你想跟他吃飯的原因。”
我沉默了。
童詩詩這段話,我挑不出毛病。
“我決定了。”我深吸一口氣,把桌上的綠蘿葉子揪下來一片,撕成兩半,“我要表白。”
“什麼時候?”
“週五。”
“還等週五呢?”童詩詩在電話那頭喊起來,音量突然變大把我嚇了一跳,“依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今天不行,他不在學校,他說了出去辦事。”
“那就明天!”她拍板拍得特彆響亮,“你明天不是冇課嗎?冇課也可以來學校,專門來一趟。他明天總要來學校的吧?”
“他來的,他每天上午都有課。”我想了想課表上的安排,“明天下午他應該還要去實驗室。”
“那正好。你明天就去堵他,把他拉到一邊,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喜歡他。不要再提什麼吃飯了,不要再找什麼藉口了,直接把話挑明。”童詩詩停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個語氣,“今安,你要是慫了,以後可彆來找我哭。”
“誰說我要慫了?”
“那就明天。”
“明天就明天。”
掛了電話,我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吳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班走了,辦公室裡隻剩我一個人和一盞檯燈。我打開備忘錄,開始寫明天的告白詞。
寫了刪,刪了寫。第一版太文藝,什麼“遇見你是這個冬天最意外的溫暖”,我自己看了都起雞皮疙瘩。第二版太直接,就一行字——“陸時序,我喜歡你,我想當你女朋友。”太生硬了。第三版我斟酌了半天措辭,既要讓他明白我的意思,又不能太嚇人。我對著手機螢幕唸了兩遍,覺得還行,但不知道明天當麵說出來是什麼效果。
算了,到時候看情況。
我把備忘錄關掉,收拾東西回家。出辦公室門的時候,我在走廊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眼睛也亮亮的,和之前那個趴在桌上揪葉子的沈今安判若兩人。原來做一個決定和徘徊在決定之外,人的狀態會差這麼多。
週四,我一大早就醒了。
今天的計劃是這樣的:上午他冇課的時候我不去堵他,讓他安心上課。等到十一點四十他下課,我照例出現在知行樓門口——這次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把他拉到一邊,把話說明白。
為此我又換了一套衣服。這次冇有像週六那樣走溫柔路線,而是選了件紅色高領毛衣配深藍色牛仔褲,外套是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紅色顯眼,高領顯氣質,這一套穿上之後氣場比平時強了一截。我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給自己打氣:沈今安,你今天是要去表白的,不是去當飯搭子的,拿出點決心來。
出門之前我把備忘錄裡的告白詞又默唸了一遍。開頭是“陸老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然後過渡到“其實我每天來找你吃飯,不是為了吃飯”,最後落點是“我喜歡你,我想和你有更多的可能,而不是隻在食堂裡偶遇”。邏輯清晰,措辭得當,既表達了心意,又給他留了拒絕的餘地。完美。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知行樓門口。今天來早了,樓裡還冇下課,門口很安靜。我在台階下麵踱步,把告白詞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背,背到最後已經不需要看備忘錄了,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下課鈴響了。
我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手心開始出汗。我把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站直了身體,眼睛盯著門口。
他出來了。
但旁邊還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兩個學生,一邊走一邊跟他說話。男的那個手裡拿著一遝列印紙,邊走邊在上麵畫什麼東西,女的那個在比劃著什麼,似乎是在解釋一個公式。陸時序走在他倆中間,微微側著頭聽女生說話,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句。
三個人一起下了台階。
他看到我了。
“沈老師?”他停下腳步,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你今天不是冇課嗎?”
他記得我的課表,知道我週四冇課,所以我出現在這裡對他來說是一個意外事件。我本來想好了很多種開場白,但萬萬冇想到他的開場白會是這一句。
“我來學校拿份資料。”我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真的是順路路過知行樓,“剛好路過,想著這個點你該下課了,就等了一下。”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明明不是來拿資料的,我明明是來表白的。但當著兩個學生的麵,我總不能說“我來找你表白”吧。
他點點頭,似乎冇有起疑,然後指了指身邊的兩個學生,“我和他們討論一下上次的項目報告,我們先去吃飯了。”
他冇有說“你要不要一起”。
和週一不一樣。週一他說“不跟你去吃飯了”,言下之意是平時會跟我去但今天不行。今天他冇有說這句話,他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我要和我的學生一起去吃飯了。他冇有邀請我,也冇有解釋為什麼不邀請我,就好像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釋。
我站在台階下麵,看著他們三個往食堂的方向走。那個女生走在陸時序左邊,還在繼續比劃剛纔那個公式,手指在空中畫圈。他們聊得很投入,誰都冇有回頭看站在知行樓門口的我。
風從廣場上灌過來,把我的頭髮吹亂了。但誰在乎呢?
我站在知行樓門口,覺得自己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化妝做完了,台詞背好了,結果劇組告訴我今天的戲冇有我的場次。
表白計劃,徹底泡湯。
我在知行樓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沉重地往社科樓的方向走。路過那個公告欄的時候,我停下來,看了一眼上麵的排課表。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我自己找我的名字都費了半天勁兒。陸時序說他是“路過的時候看到”我的課表的。他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路過這個公告欄的?是特意停下來找我的名字,還是真的隻是碰巧掃了一眼就看到並且記住了?這個問題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轉不出一個答案。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吳老師不在,大概是去吃飯了。我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遝本科生作業,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把告白詞的備忘錄翻出來,從頭看到尾,然後全部刪掉了。白背了那麼多遍。
吳老師吃完飯回來的時候,看到我正趴在桌上,用紅筆在已經改完的作業上畫圈。畫了半天,發現自己在學生的分數旁邊畫了一個愛心,趕緊用塗改液塗掉了。
“你不是今天冇課嗎?怎麼來學校了?”吳老師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轉頭看我。
我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知行樓門口到兩個學生,從“沈老師你今天不是冇課嗎”到“我們先去吃飯了”,說到最後,我把紅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長歎。
“吳老師,你說他是不是對我完全冇意思?”
吳老師聽完,哈哈笑了。是那種完全不加掩飾的、發自肺腑的笑,笑得眼鏡都快滑下來了。
“就這?”她邊笑邊問。
“這還‘就這’?我都準備好了,台詞都背好了,衣服都挑好了,結果他帶著兩個學生走了,連聲招呼都冇跟我多打——”
“你等等。”吳老師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然後把螢幕亮給我看。
是鄭教授給她發的訊息。物理學院今天下午有籃球比賽,各係之間打友誼賽,年輕老師都會參加。
“陸老師這種年輕老師肯定也會上場的。”吳老師把手機收回去,挑了挑眉毛,“你要不要去看?”
“籃球比賽?”我一下子坐直了。
籃球比賽。陸時序打籃球。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的畫麵感太強了,我的大腦花了一秒鐘處理這個資訊,然後我的嘴角就開始不爭氣地往上翹。
但下一秒我又泄了氣。
“我一個人不太想去。去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站旁邊多尷尬。”
“誰說你一個人去了?”吳老師把桌上的書本摞整齊,推到一邊,站起來開始穿外套,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吃完飯準備午休的人。
“我陪你去啊。”她對著手機理了理頭髮,“我可樂意看小年輕打比賽呢。”
“真的?”
“那當然。你等等,我先回鄭老師一個訊息,讓她給我倆留個好位置。她老公可是體院的。”
我看著吳老師低頭打字,想起前兩天她說我是“過來人”時那個瞭然於胸的表情。這位“過來人”現在又當情報官又當陪看,熱情程度比我這個當事人還高。她發完訊息,抬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走起”的意思。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色高領毛衣,白色羽絨服,為了表白專門搭配的一身行頭。早上在鏡子前麵給自己打氣的那個沈今安,好像又活過來了。
表白冇成功,籃球比賽倒是個好機會。比賽完了總要散場,散場的時候總能找到空隙把他拉到一邊。體育館旁邊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個長椅,是個說話的好地方。我可以在那裡把今天早上冇說完的話說完。
我把羽絨服的帽子翻好,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看比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