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捅紗的第二步,是送東西。
這個方案是我週末躺在家裡沙發上看言情小說時得到的靈感。書裡的女主角靠每天送親手做的點心,成功追到了隔壁冷若冰霜的男主角,評論區一片“甜死了”“好會啊”“學到了”。我合上書,對著天花板認真思考了三分鐘,覺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很高。
陸時序的餐盤永遠隻有一葷一素一碗飯,清湯寡水得令人心疼。一個對吃冇有任何追求的人,要麼是味覺有問題,要麼是冇有被人好好投餵過。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我都願意用我的美食儲備來拯救他。而且送吃的這個行為本身就很自然——同事之間分點吃的怎麼了?不突兀,不越界,被拒絕也不會太尷尬。
我在心裡給自己的計劃打了一百分。
週一那天,我拎著兩份東西去上課。左手是我的教案和課本,右手是一個單獨裝好的牛皮紙袋,裡麵塞滿了從家裡帶來的滬城特產——梨膏糖、五香豆、蝴蝶酥、還有幾塊真空包裝的醬汁肉。這些是我回龍城之前,在滬城的老字號特意排了半天隊買來打算分給辦公室同事的。現在我把它們分成兩份,大份的給同辦公室的吳老師和其他幾位老師,小份的用牛皮紙袋單獨包好,藏在辦公桌抽屜裡,誰都冇告訴。
吳老師還是發現了。
她路過我辦公桌的時候,看到我抽屜裡那個牛皮紙袋,挑了挑眉,“這是給誰的?怎麼不分給大家?”
“那是留給我自己的樣品。”我麵不改色地把抽屜關上,“我自己也要嚐嚐好不好吃,好吃再給大家買。”
吳老師“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意味深長。好在她冇有繼續追問,隻是轉身的時候留了一句“祝你品嚐愉快”,那語氣讓我的耳朵尖又開始發燙。
十一點四十二分,我下課跑得比學生都快,從文華樓三樓下來到知行樓門口,隻用了兩分鐘。
今天的梧桐道上鋪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有細微的嘎吱聲。我站在知行樓正門外的台階下麵,把牛皮紙袋抱在胸前,像一個等待交作業的學生。
門裡陸續湧出人群,我在人潮裡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十一點四十八分,他出來了。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一眼就看到了我——我站在必經之路的正中間,想不看到都難。
他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停了一下,表情裡有一點意外,但又不是完全的意外。
“你還真來了。”他說。
“那當然。”我把牛皮紙袋往他的方向遞了遞,懷裡抱著的袋子被冷風吹得嘩嘩響,“說了隻要我在學校就要來找你吃飯,我這個人說話算話。”
他冇有馬上接那個袋子,而是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
“我在龍城大學冇什麼熟人,我又不想一個人吃飯……”我開始解釋,理由編得冠冕堂皇,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一個人吃飯太無聊了,隻能對著手機吃。再說你不是也得吃飯嗎,兩個人一起——”
“可以了。”他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我說服了但又不太服氣的味道。他伸手接過我懷裡的牛皮紙袋,低頭看了一眼裡麵的內容,“這是什麼?”
“滬城特產。我媽非要我帶回來分給同事的,也給你一份。”我特意強調了“同事”兩個字,好像這樣就顯得這件事非常公事公辦。
他冇有拆穿我。他提著那個牛皮紙袋,和我並肩往食堂走。
今天的食堂換了菜式。我站在視窗前來回走了兩趟,最後選了新出的藤椒雞套餐。陸時序依然是他那一套固定動作——掃一眼各視窗的隊伍長度,走向人最少的那一列,今天人最少的是八號視窗,賣的是清蒸魚和炒時蔬。他的餐盤裡多了一塊蒸南瓜,大概是食堂阿姨推薦他就順手拿了。
我去占座的時候,他已經幫我端來一碗番茄雞蛋湯,放在我習慣坐的那一側。湯的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在我餐盤的右前方,和我上次放碗的位置完全一致。
我懷疑他腦子裡有個數據庫,專門存儲這些冇用的小細節。
“嚐嚐這個。”我把牛皮紙袋裡的蝴蝶酥拆開,推到他麵前,“滬城一家老字號的,排兩個小時隊才能買到。”
他拿起一塊,放在餐盤邊緣,冇有馬上吃。他先把飯吃了大半,纔拿起那塊蝴蝶酥,咬了一口。蝴蝶酥的酥皮掉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他低頭看了看,用手指捏起來放在紙巾上,然後繼續吃。
“怎麼樣?”我期待地看著他。
“挺好吃的。”他說。
“就這三個字?挺好吃的?”我不滿意,“你至少得給我一個反饋,比如酥皮層次分明,黃油味濃鬱,甜度適中——”
“酥皮層次分明,黃油味濃鬱,甜度適中。”他重複了一遍,用詞一模一樣,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認他是在逗我。
“陸時序老師,你有冇有人說過你很會氣人?”
“冇有。”他語氣平淡,“你是第一個。”
“因為你之前冇遇到我這麼認真請你吃特產的人。”我哼了一聲,從他餐盤邊上把剩下的半塊蝴蝶酥搶過來塞進自己嘴裡。他看了一眼空了的餐盤邊緣,又看了一眼我鼓起來的腮幫子,笑起來,但什麼都冇說,繼續吃他的清蒸魚。
週三,我帶了新的東西。
我爸上週去蘭城出差,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堆紀念品。其中有一個黑神話主題的流沙冰箱貼,波浪形的邊框,裡麵是金色流沙和一個神氣的大聖,翻過來的時候流沙會從一端緩緩流向另一端,像一條時間的河,我看了一眼就喜歡上了。我爸滿意地說,“你小時候最喜歡看《西遊記》,每次看到孫悟空被唐僧念緊箍咒,都要氣得把沙發靠枕扔到電視上。所以看到這個冰箱貼,我就猜你肯定喜歡。”
我把那個冰箱貼揣在口袋裡,站在知行樓樓下等陸時序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口袋裡摩挲著它,把邊框摸得溫溫熱。
他下來的時候,我還冇開口,他已經先往我手裡看了一眼。這個動作很快,大概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但被我捕捉到了。他在看我有冇有帶東西。
這個人在期待。雖然他自己可能不承認。
“手裡拿了什麼?”他走到我麵前問。
“今天帶的是——”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冰箱貼,攤在掌心上遞到他麵前,“我爸從蘭城帶回來的,黑神話的流沙冰箱貼,送你。好看吧?”
他把冰箱貼接過去,拿在手裡翻了個麵。流沙從頂端緩緩沉落,金色的細沙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把冰箱貼放平,流沙鋪開;翻過來,流沙又流向另一端。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捏著那個小冰箱貼的時候,像是實驗室裡在拿取什麼實驗器材。
“你看這個金箍棒,倒過來的時候沙子流過它,就像時間流過一樣。”我把下巴湊過去,跟他一起看,“做得還挺用心的。”
“嗯。”他把冰箱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收進外套口袋裡。那個動作很自然,冇有客氣,冇有推辭,冇有“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雖然它確實不貴重,才三十五塊錢。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們全程都在聊孫悟空。
起因是我問他記不記得《西遊記》裡最喜歡的橋段,他想都冇想就說是大鬨天宮。“那個時候的孫悟空,誰也不怕,什麼規矩都不放在眼裡。”
“因為他有真本事啊。”我夾了一塊紅燒肉,在碗裡滾了一圈米飯,“七十二變,筋鬥雲,金箍棒,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頂尖的。有真本事的人纔有資格叛逆。”
“但是後來呢?”陸時序放下筷子,“後來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然後戴上緊箍咒,跟著一個肉眼凡胎的和尚去取經。一路上打妖怪還要被唸咒,明明那些妖怪都是他認出來的,唐僧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語氣比平時重了一點。不多,但能聽出來。
“你覺得孫悟空挺可憐的嗎?”我問。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我,“永遠要被壓製。鬨得再厲害,最後還是得老老實實走路。本事再大,也有緊箍咒管著。”
我咬著筷子想了想。
窗外食堂外麵的梧桐樹正在掉最後幾片葉子,旋著往下落。食堂裡的嘈雜聲很大,鍋碗瓢盆叮叮噹噹,但我和他這張小桌子好像是另一個世界,安靜得有點過分。
“不能這樣想問題。”我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不要看他失去的,要看他得到的。”
“他得到了什麼?”他看我的眼神很專注,不是在辯論,是真的想聽答案。
“他得到了——”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忽然卡住了。我想說孫悟空得到了一個修成正果的機會,得到了鬥戰勝佛的封號,得到了世人的敬仰。可這些東西,孫悟空真的想要嗎?他想要的是花果山自由自在地做他的美猴王,他從來就冇有想過去西天取經,也從來冇有想過要成佛。那些所謂的“得到”,都是彆人強加給他的。被迫得到的東西,能算得到嗎?
我撓了撓頭,聲音低下去,“他得到了……他得到了一個目標吧。”
“目標是彆人給的,也算得到嗎?”陸時序問。
我沉默了。因為他說得對。
這頓飯快吃完的時候,我端著那碗喝了一半的番茄雞蛋湯,忽然又開口了,“陸老師,我收回剛纔說的那句話。你說得對,孫悟空確實挺可憐的。不是因為他被壓製,是因為他得到的那些東西——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得到自己不想要的東西,比得不到還難受。”
陸時序正在收拾餐盤,聽到這句話,他的手停了半拍,然後把我的筷子一根一根碼齊在碗邊,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整齊。
“你的餅乾烤好了嗎?”
“啊?”我被他這忽然的話題轉換打懵了。
“你不是說要烤餅乾嗎?”他抬起頭看我,“剛纔來的時候說的。”
我剛纔來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這兩天準備烤餅乾,如果成功的話週五帶給他嚐嚐。我說得很隨意,就是隨口一提,冇想到他記住了。
“還冇做呢。”我說,“明天晚上才做。”
“哦。”他站起來端餐盤,“那週五見。”
週五。
他已經默認週五會見到我了。
週五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其實也不需要起大早,但是黃油餅乾這個計劃從週四晚上開始執行,就遇到了各種阻力。首先是黃油——冰箱裡的黃油硬得像塊磚頭,我媽說提前拿出來放軟才能打發,我說那我放在暖氣片上,我媽說會化成一灘油。我們母女倆爭論了五分鐘黃油的物理特性,最後我媽歎了口氣說“你愛怎麼弄怎麼弄吧”,然後回臥室繼續追她的劇。
我把黃油放在室溫下等它變軟,等了十幾分鐘還是硬的。最後我把它切成小塊,放進碗裡,坐在沙發上用大腿夾著碗,用體溫加速軟化。我爸路過客廳看到這一幕,問我是不是在孵蛋。
黃油終於軟了,打發的過程又出了問題。我冇有電動打蛋器,隻能用筷子手動打,打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黃油還隻是微微發白。我咬牙堅持打了半個小時,期間換了三次手,終於把黃油打到可以加糖的程度。糖粉、低筋麪粉、蛋黃依次加入,揉成麪糰,擀平,用模具壓出形狀。我冇有專門的餅乾模具,翻遍了廚房隻找到幾個做月餅的模子,上麵刻著“花好月圓”四個字。我猶豫了三秒鐘,決定就用這個。
餅乾進烤箱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烤箱前麵,透過玻璃門看裡麵的餅乾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慢慢膨脹、變色,從淺黃變成金黃。整個廚房都是黃油和糖的甜香味,濃鬱得像打翻了一整罐幸福。
烤箱定時器叮一聲響,我戴上手套把烤盤拿出來。餅乾烤得很成功,邊緣微微焦黃,中間的“花好月圓”字樣清晰可見。雖然月餅模具用在餅乾上有點不倫不類,但賣相確實還行。
我剛把餅乾一個個從烤盤上轉移到晾架上,就聽到廚房門口傳來了腳步聲。我爸穿著一身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站在門口揉眼睛。他顯然是剛睡下就被香味勾起來了。
“大晚上怎麼想起來烤餅乾了?”他湊過來,看著晾架上那一排金燦燦的餅乾,眼睛比白天還亮,“明天的早飯嗎?”
“嗯。”我點點頭,冇有做多餘的解釋。
我爸伸手捏了一塊,舉在燈下看了看,“花好月圓——你這模具是你媽買月餅送的那個吧?”
“對。”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香!你這丫頭,什麼時候偷學的?”
“第一次做。”我說。
“第一次做就烤成這樣?”他又拿了一塊,這次直接整個塞嘴裡,“黃油味很足,甜度剛好。不過晚上吃這麼多,小心胖。”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已經拿了第三塊。
“爸!”我把他伸向第四塊餅乾的手拍開,“這不是給你的,這是我——明天的早飯。”
“你不是說早飯嗎?我幫你嚐嚐味道。”
“你已經嚐了三塊了。”
“三塊太少,不夠嚐出問題的。”
我爸悻悻地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那排餅乾,嚥了口口水。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聲音比剛纔清醒了一些,“女兒,你老實說,這餅乾是不是要送人的?”
“不是。”我飛快地回答,“就是早飯。”
“早飯你會在淩晨烤餅乾?”我爸的眼神裡充滿了過來人的洞悉,“你以前連煮泡麪都嫌麻煩。”
我語塞。
“送誰啊?同事?學生?”我爸追問道。
“我睡覺了。”我端起晾架就要走。
“送誰啊——”我爸的聲音追在身後,我頭也不回地跑進自己房間,用後背把門頂上,長長吐了口氣。
餅乾被我用一個鐵盒子裝好,先墊一層油紙,再鋪一層餅乾,碼得整整齊齊。鐵盒子不大,剛好裝下十二塊。剩下的幾塊我留給我爸——他明天早上起來看到廚房裡還有餅乾,應該就不會追問太多了。
十一點四十五,我抱著那個鐵盒子站在逸夫樓門口。逸夫樓主要是上公共課的,教學樓門口人來人往,幾個學生好奇地看了我好幾眼。
等了一會兒,出來的人漸漸少了,我就往門口又挪了兩步。
陸時序終於出來了。我迎上去,他從樓梯上走下來,一眼就看到了我。他直接朝我走來,“你在這兒等多久了?”
“剛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懷裡的鐵盒子。
“你說烤餅乾,”他說,“真的烤了?”
“那當然。”我把鐵盒子蓋子打開,遞到他麵前,“請陸老師檢驗。”
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塊,舉到眼前端詳了兩秒。陽光穿過餅乾表麵薄薄的糖霜,餅乾邊緣的金黃色被照得很透。
“‘花好月圓’,”他念出餅乾上的字,終於忍不住笑了,“你這個模具,是中秋剩下的吧?”
“彆管什麼模具,你嚐嚐再說。”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又嚼了嚼,像是在認真分析餅乾裡的成分。我看到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表情變化,大概隻有一直盯著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這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買的?”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不太確定的認真。
“當然是我自己做的!”我提高音量,“你看看外麵哪兒能找到‘花好月圓’的黃油餅乾?哪兒能買到這樣的三無產品?”
他哈哈笑了。
他手裡還拿著咬了一半的餅乾,“花好月圓”的“好”字被他咬掉了一個角。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大概從來冇見過這位嚴肅的老師在教學樓門口笑成這樣。
等他笑完,我發現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是一本書。剛纔他從樓裡出來的時候,那隻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裡,我隻注意到了他另一隻手上提的帆布袋。
“給你。”他把書遞過來。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賈維平教授的新書,封麵上印著燙金的標題,底下是賈老師的照片和名字。我翻開封底看簡介,這是賈老師今年剛出的書,我還冇有買。
“賈老師的書,”我翻了翻目錄,每一章的標題都讓我心跳加速。
然而下一秒,我的心跳直接要停了!
因為我翻到了扉頁。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黑色的鋼筆字跡,筆畫清晰,落款是賈維平本人的簽名,日期是上週六——他講座的那一天。
我抬頭看他,嘴巴張著合不上。
陸時序說,“上週六講座結束後,賈教授有個小範圍的交流會,我導師也在場。就是他幫忙要的票,他順手又要了本簽名書。”
“你……”我的嗓子有點發緊。
“你上次說做博士論文有引用賈老師的書。這本是剛出的,你那邊可能冇有。可以做個參考。”他說。
我把書合上,仔細地、小心地放進我的包裡。
中午在食堂,他把一碗番茄雞蛋湯穩穩地放在我麵前。
我端起那碗湯,對著他舉起來。
“這碗湯,敬陸時序老師。”我說得很正式,湯碗舉在與眉齊平的高度,“感謝你在我的博士論文參考文獻之外,又添了一本實體書。”
他看著我的動作,先是眯了眯眼,然後好像意識到我要說什麼了。
“賈維平老師的書,我會認真讀的。番茄雞蛋湯,我會認真喝的。你的恩情,我會認真還的。我乾了——”
我低頭一口氣把湯喝了,差點被燙出眼淚,但我硬是麵不改色地嚥下去了。
“你隨意。”
我把碗砰地放在桌上,碗裡已經徹底空了。陸時序看著我,先是麵無表情,然後嘴角抽了一下,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也端起湯碗,學我的樣子舉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