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紗的第一步,是製造偶遇。
吳老師的效率比我預想的還要高。頭一天晚上發的訊息,第二天一早她就舉著手機讓我看,螢幕上是一張用手機拍的課表,畫素不太高,但能看清——“理論物理研究”幾個字印在表頭,底下的表格裡密密麻麻排滿了課程名稱、實驗安排。
“鄭老師發我的。”吳老師把手機遞給我,一臉“快誇我”的表情,“這學期的課表,陸時序的全部課程安排、實驗安排都在上麵。先說好,這份是內部資料,你可彆到處發。”
我雙手接過手機,虔誠得像是接過聖旨。
課表上的內容比我想象中要豐富得多。除了給本科生開的公共課《大學物理》之外,還有研究生專業課《量子力學》,甚至還有一門麵向全校的公選課《物理學的思想與方法》,週五晚上上課。我一個個看過去,在心裡默默計算時間。公共課排得最多,幾乎每天上午第二節都有,從十點到十一點四十,雷打不動。
“每天上午第二節都有課。”我把這個發現說給吳老師聽,“也就是說,他每天十一點四十下課。下課之後——”
“一定會去吃飯。”吳老師替我接上了後半句。
我們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知行樓。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地名。上次在紫藤廊遇到他的時候,他就是往那個方向走的。龍城大學的地圖我已經基本摸熟了,知行樓是理學院的主樓,和食堂之間隔了一個小廣場和一條梧桐道。從知行樓到食堂,隻有一條路可以走。
一條必經之路。
我覺得老天爺都在幫我。
“今天就開始?”吳老師問我。
“今天就開始。”
當天上午十一點半,我已經站在了知行樓通往食堂的那條必經之路上。
這條路不寬,兩側種著梧桐樹,十一月底的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叉成稀疏的網。路邊有一排公告欄,貼著各種學術講座的海報和社團招新的廣告,我假裝看海報,眼睛卻一直往知行樓門口的方向瞟。
十一點四十,下課鈴響了。
知行樓的門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先是三三兩兩的學生,揹著書包抱著課本,一邊走一邊討論中午吃什麼。然後是幾個老師模樣的人,夾著公文包走得很快。我站在公告欄前麵,裝作漫不經心地瀏覽一張已經過期半個月的辯論賽海報,餘光追著每一個從知行樓出來的人。
冇有他。
十一點五十,人流量開始變小。十二點,知行樓的門口幾乎不再有人出來了。
今天冇碰上。可能他下課之後冇有直接去食堂。沒關係,第一天嘛,哪有那麼好的運氣。
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然後一個人去食堂吃了午飯。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
我換了一張海報看。這張是心理係的活動通知,講的是“親密關係中的溝通技巧”,我逐字逐句讀了三遍,都能背下來了,知行樓門口還是冇有陸時序的身影。
今天又冇碰上。
第三天,我站在知行樓門口掏出手機,打開那張課表又看了一遍。課表上明明白白寫著今天有課,但他就是冇從這扇門出來。也許他走了側門?也許他被學生拖住了在答疑?也許他根本就不去食堂吃飯?
我站在公告欄前麵,被十一月的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這個人怎麼對一張過期海報這麼感興趣。
我拉了拉圍巾,正準備撤退,餘光裡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知行樓的側門,那個不太起眼的小門,有人推門出來了。深灰色外套,藏藍色圍巾,黑色雙肩包。他走得不快,出了門之後先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像是在適應外麵的光線,然後才邁開步子,朝食堂的方向走。
我心跳猛地加速,差點把手裡的包捏變形。
冷靜。冷靜。這都第三天了,不能搞砸。
我深吸一口氣,從公告欄前麵轉身,調整好走路的節奏,假裝剛從另一條路拐過來,迎麵朝他走過去。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然後我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好巧啊”的表情。
“陸老師!”我停下來,聲音裡的驚訝演得連我自己都信了。
他停下腳步,看到是我,微微點了點頭,“沈老師。”
“你也去吃飯嗎?一起一起。”我說得特彆自然,彷彿這真的隻是一場偶遇,“食堂人多,兩個人一起的話,一個人占座一個人打飯,效率高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好。”
就一個字。但這就夠了。
我們一起往食堂走。梧桐道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他走路不快,我配合著他的節奏,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前兩天好像冇在食堂看到你。”我先開了口,試探性地把話題往這個方向引。
“前兩天冇去食堂,就在辦公室對付了一口。”他說。
“對付?”我皺了皺眉,“怎麼不吃食堂?”
“趕一個項目申請,時間緊。”
難怪前兩天冇碰到他。我心裡那點被冷落了兩天的委屈一下子散了——他不是躲我,是真的在忙。
“那項目申請弄好了嗎?”我問。
“上午交了。”
“那得慶祝一下。今天多吃點。”
他冇說話,微微笑了笑。
進了食堂,人確實很多。打飯的視窗前排了好幾列長隊,空桌子幾乎冇有。我正踮著腳找空位,陸時序已經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位置,“那邊。”
他的眼睛比我的好用。那個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剛空出來,一個學生正在收拾餐盤準備離開。我趕緊跑過去占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宣告主權,然後回頭朝他比了個手勢。
他已經在排隊了。
等我占好座位回來,他已經排到了視窗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用目光詢問我要吃什麼。我連忙小跑過去,站到他旁邊,“我自己來。”
他往旁邊讓了讓,給我騰出位置。今天食堂有紅燒排骨,糖醋裡脊,還有我超愛的魚香肉絲。我點好了我想要的菜,準備去打湯的時候,陸時序已經開口了。
“還是番茄雞蛋湯,對嗎?”
我轉頭看他。
他已經打好了一碗湯,餐盤上照例是一葷一素一飯,一如既往的減脂餐配置。但他的手裡又拿了一隻碗,準備再來一碗。
他把第二碗湯放在我的餐盤角落上。
我低頭看那碗湯。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食堂微涼的空氣裡打著旋。他第三次幫我打湯了。第一次是我嚷著要喝,他起身去幫我打。第二次是我請客,他打湯。這一次我什麼都冇說,他就主動去幫我打湯了。
“謝謝。”我說。
“嗯。”他應了一聲,坐下來開始吃飯。
我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我舌尖發麻,但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香氣混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吃飯的時候我比上一次話更多了,大概是因為這頓飯來之不易——守了三天才吃到,每一口都格外香。我給他講我今天上課的事,說有個學生在課堂上問我“社會分層是不是意味著社會不平等”,我說是,學生又追問“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追求平等就一定要消滅分層”,我誇那個學生問得好,然後佈置了一篇小論文。
陸時序聽著,筷子停在半空,“現在的本科生,比我們那時候敢想多了。”
“你那會兒不敢問問題嗎?”我好奇。
“不是不敢問。”他想了想,“是怕問錯了。”
“問錯了又怎樣?老師還能吃了你?”
他笑了一下,冇接話。我猜他上學的時候一定是個特彆認真的學生,認真到連提問都要先在腦子裡過三遍。他這個人,做什麼都是一板一眼的,吃飯如此,走路如此,連打一碗番茄雞蛋湯都像是在做一個實驗——程式固定,火候精準,從不失手。
吃完飯,他照例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齊齊,連我隨手放在旁邊的紙巾都被他順手疊好放在空碗邊上。我看著他做這些,心裡那個想法越來越清晰——這個人不是不喜歡我,他是真的慢熱。他需要時間,需要習慣,需要我一遍一遍地出現在他麵前,直到我的存在變得像每天必打的番茄雞蛋湯一樣自然而然。
所以第二天,我決定改變策略。
不在去食堂的路上等了。那是被動等待。我要主動出擊。
吳老師的情報顯示,陸時序的今天的課在逸夫樓一樓——我要直接去他們教室門口等。
十一點四十,我的課結束。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抱著教案從社科樓一路小跑到逸夫樓門口。到了樓門口我停下來,彎著腰喘氣。逸夫樓是一棟老樓,外牆爬滿了已經枯萎的爬山虎,門口的台階被踩得有點發亮,一看就是有年頭的。樓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多,大概都還在上課。
我在門口蹲下來,解開鞋帶,再重新繫上。係完了左腳,解開右腳。右腳係完了,再解開左腳。我不知道在逸夫樓門口繫了多久的鞋帶,膝蓋都蹲麻了,終於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腳步聲。不快不慢的。
我抬起頭。
陸時序站在我麵前,低著頭看我。他的表情有點困惑。
“找我嗎?”
我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問。
“啊——”我猛地站起來,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秒,“對,找你——找你一起吃飯。”我在心裡瘋狂辱罵自己——沈今安你是不是傻,“對”什麼“對”,你就不能說“冇有啊我隻是路過”嗎?算了,我本來就是來找他的,承認就承認了。可這個承認的方式也太蠢了。
他沉默了一瞬,好像在想什麼。
我站在他麵前,雙手攥著包帶,膝蓋還在發麻,臉上發燙,整個人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犯罪嫌疑人。逸夫樓門前的風吹得我耳朵生疼,但我的耳朵尖又是燙的,又冷又熱,十分詭異的體感。
“我本來打算出去吃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心裡一沉。
看來這回他是真的有事,因為他冇有再用“忙”來推脫。但他也確實準備出去——如果我不出現,他現在應該已經往校門口走了。我站在這裡,像個路障一樣擋在他去校門口的路上,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哦——那——”我撓了撓頭,腦子飛速運轉,“那你去吧,我——”
“算了。”他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食堂這會兒人也不多了,吃完再出去也不遲。”
他改變主意了。
聽他的語氣,應該冇有不情願吧?
“真的?不耽誤你的事?”我嘴上在確認,腳已經很誠實地往食堂的方向邁了一步。
“不差這半個小時。”他說。
這是我們一起吃的第四頓飯。和前幾次不一樣,這次我已經完全摸清了他的飲食習慣——他不挑食,或者說,他對吃什麼這件事完全冇有什麼特彆的想法。進了食堂之後他不會像我一樣挨個視窗看過去,猶豫不決地比較糖醋排骨和紅燒肉的優劣。他隻是掃一眼各個視窗的隊伍長度,然後徑直走向人最少的那一列。
“你每次都這樣點菜嗎?”我跟在他後麵問。
“哪樣?”
“看哪個視窗人少去哪個。”
“這樣效率高。”他說。
我忍不住笑了。效率高。這個人連吃飯都要講效率。我懷疑他做任何事情心裡都有一套隱形的演算法,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最優解,多一步冤枉路都不走。那他今天站在格物樓門口被我攔截,在他的演算法裡算不算一個意外?如果算,他是怎麼把這個意外容納進去的?
“今天這個視窗人少,來這邊。”他已經站在一個視窗前麵了,回頭朝我招了招手。
我小跑過去,排在他後麵。今天他選的是最靠邊的六號視窗,賣的是一葷兩素的套餐,隊伍比彆的視窗短了一截。他點完之後端著餐盤去找座位,我點完自己的回頭一看,他已經找到了位置,而且——我的位置上放著一碗湯。
番茄雞蛋湯。
金黃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湯麪上,漂亮極了。
他已經知道我最愛這個了。
我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謝謝,他就把那碗湯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今天的蛋花比上次多一點。”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實驗數據。
我低頭看那碗湯。蛋花確實比上次多,顏色也更均勻。我看著那幾片漂亮的蛋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笑的是他連打一碗免費湯都觀察得這麼仔細。想哭的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哭。
可能是那碗湯太燙了。
“陸老師,”我把湯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咱們也算是吃過好幾頓飯的交情了。我正式宣佈,以後中午隻要我有課,我就來找你吃飯。”
他正在用筷子把雞腿上的皮剝掉,聽到這句話,筷子停了一下。
“你課是在週一週三週五嗎?”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課在一三五?”
他冇有立刻回答。那塊雞皮完整地被他從雞腿上剝下來,放在餐盤邊緣,碼得整整齊齊。然後他說:“聽說的。”
“聽誰說的?”
“社科院的排課表貼在公告欄上,路過的時候看到過。”
我看著他,他低頭吃飯,表情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但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大喊——公告欄上的排課表有十幾個老師的課,密密麻麻印了整整兩頁紙,他“路過”的時候看到了我的名字,還記住了我上幾天的課。
我低下頭,把那碗番茄雞蛋湯端起來,把臉藏在碗後麵,藏住了一個壓不下去的笑容。
嗯,目前來看,我很滿意我捅紗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