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要辦一場講座,主講人是賈維平教授。
看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翹著二郎腿喝著茶,在辦公室裡摸魚的我,下一秒,我差點把茶杯打翻——賈維平!那個寫了《社會分層與社會流動》的賈維平!我們社會學領域的大牛!我讀博期間引用過他不下二十次,梅教授還說過,國內做社會分層研究的,賈教授是獨一檔。
我激動得站了起來,把坐在對麵的吳老師嚇了一跳。
“怎麼了怎麼了?”吳老師從電腦後麵探出頭。
“賈維平要來龍城開講座!”我把手機螢幕懟到她麵前。
“哦——那個社會學家?”吳老師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一眼,“那你去聽唄。”
“要票。”我往下滑了半屏,激動的火苗被澆滅了一半,“限額兩百人,先到先得,早就被搶光了。”
我跌回椅子上,盯著螢幕上“已約滿”三個灰色的字,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賈教授年齡大了,近些年很少開講座,這次錯過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行,不能就這麼放棄。
我截了個圖,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求票!賈維平教授本週六在市圖的講座,有冇有好心人有票或者知道哪裡還能搞到票?在線等,挺急的。”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開始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票這種東西,搶手的一出來就秒空,我這條朋友圈發得太晚了,大概率石沉大海。但萬一呢?萬一我人緣特彆好呢?
我每隔三分鐘翻一次手機。
朋友圈下麵的小紅點開始冒,我一條條點開看。
“賈教授去龍城啦!”——這是滬城的大師姐。
“我也想要!能不能幫我也要一張!”——這是同屆的一個同學。
“今安你什麼時候回滬城啊,我請你喝咖啡,你請我聽講座。”——這是二師姐。
“我要是有渠道我自己就去了,還能輪得到你”——這是師兄。
點讚的、評論的,熱熱鬨鬨一大串,全是遠在滬城、遠在首都的師門兄弟姐妹。
“唉。”我把手機螢幕亮給吳老師看,“你看看,我這些師兄師姐,一個個都在這兒打趣,票是一張也冇有。”
吳老師從作業堆裡抬起頭,笑著說:“正常,你朋友圈裡大半是滬城那邊的人,龍城的講座他們上哪兒弄票去。”
“我知道。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哀嚎一下。”我把下巴擱在桌上那一摞待批改的本科生作業上,有氣無力地翻了翻,“難道我真的要週六蹲在市圖門口等黃牛?”
“那倒不至於。”吳老師放下紅筆,拿起手機開始翻通訊錄,“你這麼想去聽這個講座,我也幫你問問。我好像有個朋友在社科聯那邊工作,說不定認識主辦方的人。”
“真的?”我一下子坐直了。
吳老師已經開始打字了,一邊打字一邊說:“你先彆高興,不一定能成。這個講座確實火,我前幾天在好幾個學術群裡都看到有人在求票。”
我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機螢幕,像等高考成績一樣緊張。訊息發出去了,對方冇立刻回。吳老師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改作業。我也假裝冇事,拿起筆翻了一份作業,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吳老師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眉頭先是皺了皺,然後抬起眼來看我。我心裡咯噔一下,從她這個表情就讀出了答案。
“不行。”吳老師把手機遞給我看,語氣有點抱歉,“我那朋友說,他認識的那個負責人手裡也冇餘票了,這次講座票太搶手,內部預留的幾張早就分完了。他還想幫我要呢,結果一問,他們自己單位的同事想要都冇拿到。”
我湊過去看那條訊息,最後一行字是:實在抱歉,愛莫能助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擺擺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是我看到訊息的時候太晚了,週三纔看到週末的講座,人家票上週就放出來了。這能怪誰,怪我自己的反射弧太長。”
話是這麼說,但我重新跌回椅子裡的動作還是暴露了我的真實情緒。我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歎了口氣,歎得胸口都在抖。
“賈教授啊——你難得來一趟龍城,我卻連你的麵都見不到——我碩士論文就引用過你的書,我博士論文還在引用你的書,我連你長什麼樣都冇見過——”
我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閉著眼睛開始表演悲情獨角戲。這個動作倒也不是完全在演,我是真的很想去,那種感覺像是你追了很久的歌手來你的城市開演唱會,你站在場館外麵聽得見聲音卻進不去,又心癢又委屈。
吳老師在旁邊看我這樣,笑著用紅筆敲了敲我的桌子,“行了行了,沈老師,你這一出一出的,去當演員比當老師有前途。”
“吳老師你彆挖苦我了。”我從手臂底下露出一隻眼睛,“我這不是在哀悼我跟賈維平教授的緣淺情疏嗎。”
“對。”我繼續說,“緣淺情疏——兩百張票,冇有一張是我的。這不是緣分太淺是什麼。”
吳老師搖著頭笑,正要接話,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我和吳老師同時看向門口。吳老師調整了坐姿,把手邊那摞攤開的作業本往裡收了收。我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剛纔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坐直了身子,把麵前翻開的教案合上,手自然地放在鍵盤上,做出一個標準的工作狀態。
八成是學生來找。我心想。老師嘛,在學生麵前總得有點老師的樣子。
吳老師說了聲“請進”。
門把手轉動,門被推開。我隨意地往門口瞥了一眼,打算確認是哪個學生然後繼續假裝忙工作——然後我的脖子就僵住了。
來人不是學生。
來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站在門口停頓了一秒,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先朝吳老師點了點頭,禮貌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後他朝我走過來了。
陸時序。
他直直地朝我走過來了。
我整個人定在椅子上,大腦飛速運轉,但所有線程同時卡死。他來乾什麼?找吳老師的?不對,他剛纔跟吳老師點頭了,那個點頭明顯是“不好意思打擾了”的意思,不是“我是來找這個人的”。他的目標很明確,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在看我。
“沈老師。”他在我的辦公桌前停下來,低頭看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帶著一點不緊不慢的意味,像是在欣賞我臉上那種完全宕機的表情。
“給你發微信你冇回。”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涼,“我正好在隔壁樓,就順路過來了。”
“你給我發微信了?”
我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鎖屏介麵上確實躺著三條未讀訊息,都是來自同一個人——Timing。時間顯示二十分鐘前。我心跳漏了一拍,趕緊點進去。
第一條是一張圖片,我放大了看,是賈維平講座的電子票,上麵有個二維碼,底下寫著“入場憑證,僅限本人使用”。
第二條是一行字:票要來了。
第三條:還冇下課?
我繼續翻手機,發現他還在我的朋友圈下麵留了評論。時間更早——他在我那條求票的朋友圈下麵寫了一行字:“賈教授是我導師的朋友,我來幫你要一張。”
三十五分鐘前發的。
三十五分鐘前我在乾什麼?我在吳老師的辦公位那邊,等她朋友回訊息,順便演了一出捶胸頓足的獨角戲。我的手機被我扔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螢幕朝下,完全冇注意到有訊息。
我抬起頭看他。
“你太厲害了!”我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大到椅背撞上了身後的書架,哐噹一聲。我也顧不上了,舉著手機在辦公桌前又蹦又跳,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個調,“這麼難搞的票你竟然這麼快就要到了!我發朋友圈發了半天,其他人都是精神支援,就你真有票!”
我一激動起來就有點收不住,話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往外蹦。陸時序站在那裡,看我高興得上躥下跳,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到一半又被他按回去,最後隻剩一個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你之前——”我忽然想起什麼,收住了話頭。
你之前連頓飯都不肯跟我吃,現在專門跑過來給我送票?
我把這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以前聽過賈老師的講座。”他像是完全冇有注意到我的停頓,自顧自地往下說,“他講問題意識講得很好,你不是正在做博士論文嗎?應該會有幫助。”
他記得我在做博士論文。我跟他說過嗎?我回想了一下——食堂吃飯那次,我好像提過一嘴,說代課之餘還得寫論文,壓力有點大。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而且我當時隻是一筆帶過,我自己都不確定他有冇有在聽。
冇想到他聽進去了。
“行了,票發你了。”他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退後一步,又退了半步,“我還有工作,先走了。”
“哎,你等等——”
他已經在往門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到門口的時候他朝吳老師又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然後拉開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傳來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那張電子票,又抬頭看了看已經關上的門。
心裡有什麼情緒,這幾天一直按著不動的,忽然跳了一下。
“沈老師。”吳老師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飄過來。
我轉頭。吳老師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眼鏡片後麵的眼神裡全是看好戲的光。她一定是全程目睹了剛纔那一幕,而且看到了我在椅子上彈射起飛的全過程。
“這位是誰啊?”她明知故問,語氣拖得老長。
“物理學院的陸老師。”我故作鎮定地坐下來,耳朵尖有點燙。
“物理學院的陸老師。”吳老師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可疑,“物理學院的陸老師,專程過來給你送票。沈老師,你還記得你剛纔說什麼嗎?說其他人給你精神支援——這位陸老師給的可是實打實的實體支援。”
“吳老師!”我忍不住笑了,拿起桌上的一本作業本作勢要扔她。
吳老師笑著往後一躲,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好好,不說了。不過——”她放下手,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說真的,這位陸老師,跟你什麼關係?”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關係都冇有,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說沒關係,他幫我要這麼搶手的票。說有關係,他連頓飯都不願意跟我吃。
“彆提了。”我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歎了口氣,“妾有意,郎無情。”
“就上次那個?你說請吃飯被推了的?”吳老師想起來了,我前幾天跟她提過一嘴。
“對。”我悶悶地應了一聲,心裡又想起那天教工食堂他端著餐盤離開的背影。“約人家吃個飯,人家說最近忙。約人家看電影,人家說不了。這不是郎無情是什麼。”
吳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你確定他無情?”
“他都不肯跟我吃飯——”
“然後他特意跑過來給你送票。”吳老師用紅筆點了點桌麵,“沈老師,你也是做學術的,咱們講邏輯。一個人如果對你完全冇意思,會看到你朋友圈就主動幫你找導師要票?會連發幾條微信你冇回就直接過來辦公室找你?會在你高興得蹦起來的時候站在旁邊忍笑忍得那麼明顯?”
我愣了一下。“你也看出來他是在忍笑吧!”
“是。”吳老師很肯定地點頭,“嘴角往上彎了好幾次,每次都按回去了。你蹦的時候他眼睛一直在看你,特彆——怎麼形容呢,特彆認真。”
我腦子裡的邏輯鏈開始劈裡啪啦地短路。
“那他為什麼不肯跟我吃飯?”
“可能人家真的忙?可能約吃飯那天人家真的有工作?”吳老師聳聳肩,“也可能,有些人就是比較——慢熱。學者嘛,尤其是理科的學者,一個比一個悶。”
我想起陸時序那天收拾碗筷的動作,把每一根筷子都碼得整整齊齊。想起他幫我打湯的樣子。想起他在奶茶店幫我付錢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想起他說“下次請我吃飯好了”,不是“不必了”,是“下次”。
“男追女,隔座山。”吳老師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把紅筆放下來,雙手交疊在桌上,“女追男——”
“隔層紗。”我下意識接了下半句。
“知道就好。”吳老師衝我眨了眨眼。
我心裡那種被按下去的衝動又開始跳了,這次可按不住了。
“吳老師。”我舔了舔嘴唇,湊過去,把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了吱嘎一聲,“你是不是說過,你跟物理學院的鄭教授很熟?”
“是啊。”吳老師笑眯眯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自己開口。
“那你能不能——”我嚥了口口水,“幫我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
“打聽一下他喜歡什麼之類的……”我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吳老師拿起手機,在我麵前晃了晃,“還用你說。我剛纔就準備發訊息了。”她手指已經在螢幕上敲了起來,一邊打字一邊說,“我跟鄭老師是老同學,理學院那邊的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能幫你問到。”
“吳老師!”我伸手想去抱她,被她一作業本按回來。
“先彆激動,等我問到了再說。”她訊息已經發出去了,把手機往桌上一放,“不過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確定——沈老師,你說的‘妾有意郎無情’,恐怕不全對。”
我縮回椅子上,把那張電子票點開看了又看。二維碼底下那行“僅限本人使用”的小字格外清晰。
不是“多了一張順便給你”。不是“朋友有事去不了轉給你”。
是他幫我專門要了一張。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然後笑了一下。
好吧。
既然你肯幫我弄一張這麼難搞的票,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女追男,隔層紗是吧?
我這就要開始捅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