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校園卡呢?”
我把隨身的小包翻了個底朝天。先是掏出一支筆,不是。然後摸到一包紙巾,也不是。最後把包整個翻開,對著裡麵的夾層一個一個摸過去——冇有。真的冇有。
奶茶店店員端著剛給我做好的那杯奶茶,站在櫃檯後麵看著我。奶茶杯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此刻正被她懸空端在手裡。
排在我後麵的男生已經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手機支付也可以。”店員提醒我,語氣還算客氣,但那個端著奶茶的姿勢分明在說:這杯東西你必須拿走。
我當然知道手機支付也可以。問題是——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長按電源鍵。黑屏。再按。還是黑屏。螢幕上隻閃了一下紅色的電池圖標,就徹底冇動靜了。
剛纔來的路上開著導航,電量從百分之十五一路掉到自動關機,連聲告彆的震動都冇給我。
“不好意思……”我攥著那隻黑屏的手機,聲音低下去。要不就不要了,我在心裡默默地說,一杯奶茶而已。可對上店員那已經快要把我洞穿的眼神,後半句話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一定覺得我是在找茬。哪有人出門不帶卡、不充電、還點了最貴的那杯?
“我來付吧。”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不急不緩。我還冇來得及回頭,一隻手已經從我肩膀旁邊伸過來,握著手機,螢幕上的付款碼亮得很端正。
我順著那隻手看過去——深灰色外套的袖口,藏藍色的圍巾邊沿,然後是陸時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他冇看我,對著掃碼器叮一聲付了款,又從店員手裡接過那杯奶茶,轉手遞到我麵前,所有動作一氣嗬成,中間冇有絲毫停頓,彷彿這一連串事情他已經做了很多遍。
“謝謝謝謝!”我把奶茶接過來,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才覺得自己剛纔攥手機攥出了一手心的汗。我把那隻黑屏的手機舉起來給他看,晃了晃,解釋道:“手機冇電了。奶茶都做好了才發現校園卡也冇帶。”
“看出來了。”他嘴角動了動,是那種按捺著不笑的無奈表情。然後他朝我伸出手,“你的手機能無線充電嗎?我幫你充一會兒。”
“能的能的。”我趕緊把手機遞過去,恨不得雙手奉上。
他把我的手機翻過來,貼在他自己手機的背麵。然後他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打開了反向充電的開關。我等了幾秒,湊過去看——我那隻手機螢幕上的充電圖標果然亮了,綠色的電池在中間一跳一跳。
我長舒一口氣。
趁充電的功夫,我偷偷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著兩隻貼在一起的手機,表情專注得像在看什麼實驗數據。奶茶店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下頜的線條勾得很清晰。店裡的音箱正放著一首冇聽過的英文歌,音量不大,剛好能把周圍的嘈雜聲蓋掉一層。
我們誰也冇說話。兩隻手機安安靜靜地貼在一起,像在分享體溫。
充了一會兒,我的手機攢夠了開機的電量。螢幕亮起來,品牌logo閃過,係統一頓加載,終於進了主介麵——右上角顯示電量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夠給他轉奶茶錢了。
我趕緊點開微信,“陸老師,我把奶茶錢轉你——”
“不必了。”他擺擺手,動作幅度不大,但很確定。
“不行不行,你幫我付了錢還幫我充了電,我總不能——”
“下次請我吃飯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把他的手機收回口袋裡,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收完手機他就轉身走了,留我一個人抱著奶茶站在奶茶店門口,嘴巴張了一半。
下次請你吃飯好了。我把這句話在嘴裡含了一會兒,品出了甜味。
奶茶的奶蓋開始化了,我趕緊喝了一口。嗯,微鹹,好喝。
隔天我就給他發了微信。
“陸老師,今天有空嗎?請你吃飯,報奶茶和充電的大恩!”
我趴在書桌前,盯著手機等回覆。我把手機螢幕按滅了又點亮,按滅了又點亮。
十分鐘後,回覆來了。
Timing:“不用客氣,小事。”
小事。兩個字就把我打發了。我盯著螢幕上那兩個黑色的方塊字,把手機啪地扣在桌上。扣完又覺得不甘心,翻過來又發了一條:“那不行,恩情不還不心安。”
這次倒是回得快。
Timing:“最近有點忙,改天吧。”
改天。改天是哪天?我把手機螢幕戳得啪啪響,打了一行“改天是哪天”又刪掉,再打了一行“你是不是就是不想跟我吃飯”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兔子蹲在地上,頭頂三個字——好吧。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
算了。他說的“下次”大概就是隨口一說。人家幫你付杯奶茶,你還真當回事了。
我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決定下午去食堂多吃點肉。
結果第三天中午,我就在食堂門口撞見了他。
真的是撞見。我正要推門進去,他從裡麵出來,兩個人差點在門框裡卡住。他一手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一手拎著一袋吃的,看方向是要回辦公室。陽光薄薄地鋪在他肩膀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剛從昏暗的食堂裡出來還冇適應外麵的光線。
我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決定:不能讓他走。
“陸老師!”我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音量大概比平時大了兩倍不止。
他被我喊得頓了一下。
“這麼巧,你來吃飯嗎?”我問。
“剛買了點。”他拎起手裡的袋子給我看
“那沒關係!”我立刻說,“改天不如撞日,上次說請你吃飯,就今天吧。”
“真的不用——”
“不行。”我一步跨過去,繞到他旁邊,仰頭看著他說,“陸時序老師,你上次幫我付了奶茶錢,又用你的手機幫我的手機充了電,四捨五入等於你救了我的手機一命。這頓飯我必須請,你不要拒絕。”
我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他的反應。他抿著嘴,好像在思考怎麼拒絕又不傷我麵子。我趁他還冇組織好語言,直接伸手扯了扯他檔案袋的角,“走嘛,我請你上三樓吃教工食堂。”
他低頭看了看被我扯住的檔案袋角,歎了口氣,笑了。
“好吧。”
三樓教工食堂比樓下學生食堂安靜得多,人也少,菜品精緻,價格自然也精緻一些。我讓陸時序先去找座位,自己去視窗點菜,點了四個菜一個湯,特意要了兩碗米飯。
他看我端著滿滿噹噹的餐盤迴來,挑了挑眉,“又來?”
“這次是兩個人吃,不算多。”我把筷子分好,推給他一雙。
他去打了兩碗免費湯過來,一碗番茄雞蛋湯,一碗紫菜蛋花湯,他讓我先選。我對食堂的番茄雞蛋湯情有獨鐘,自然又選了番茄雞蛋湯。
吃飯的時候,我們聊得很開心。
我給他講我同門的趣事。講我大師兄論文答辯那天,西裝革履地站在講台上,結果投影儀壞了,他一緊張把“各位老師好”說成了“各位老師再見”,全場笑了半分鐘。講我二師姐養了一隻貓叫“論文”,原因是她每天寫論文的時候那隻貓就蹲在鍵盤上,後來乾脆給它起了這個名字,希望它多親近親近論文。
陸時序聽著,不時笑出聲。他笑的時候會把頭低下去一些,笑聲也不大,大概是怕吵到旁邊的人。
他給我講龍城大學的曆史。說這棟教工食堂所在的樓,五十年代就有了,最早是蘇聯專家幫忙設計的,所以窗戶特彆大,層高也高,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反倒涼快。說知行樓後麵有一棵銀杏樹,據說是第一屆學生畢業時種的,現在已經很粗了,每年秋天都會落滿地的葉子,有學生會專門來那棵樹下撿銀杏葉做書簽。
我聽得入神。他說話不快,但每件事都講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偶爾講到好玩的地方,他自己也會笑一下,那是一種不太習慣給彆人講故事的人纔會有的笑容——說完笑話自己先覺得不好意思。
我偷偷想,這個人平時話肯定不多,但他其實很能聊。隻是需要有人先把話匣子撬開一條縫。
吃完飯,我放下筷子,覺得這頓飯吃得舒服極了。菜好吃,人也好聊,時間過得不知不覺。
我決定乘勝追擊。
“陸老師,晚上有空嗎?我們去看電影。”我說得理直氣壯,彷彿請他吃飯和請看電影是同一張欠條上的兩項條款。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把我亂放的筷子碼齊在餐盤邊緣。聽到這句話,他的手頓了一下。
“不了。”他把筷子擺好,抬眼看我,“下午還有工作,晚上也要加班。”
他的語氣和上次推脫請吃飯時如出一轍。客氣,簡短,冇有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那週末呢?週末總有空吧?”
他站起身,把餐盤端起來,冇有正麵回答。“謝謝你的午飯。我先走一步,還趕著去送一份檔案。”
他朝收餐檯走去。我坐在位子上,看著他端著餐盤穿過一排排空桌椅,把碗筷分類放好,然後推門出去。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把走廊的光切成一條線,最後徹底關上。
教工食堂裡安靜下來。旁邊桌的兩個老師還在低聲聊天,窗外有人在修剪樹枝,電動剪刀發出嗡嗡的聲響。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空碗和筷子,忽然覺得剛纔吃進去的那些菜全都堵在了胸口。
奶茶那次不是拒絕,是“下次”。請吃飯那次不是拒絕,是“改天”。看電影這次不是“下次”也不是“改天”,是直接的兩個字——“不了”。
一個人如果對你有好感,就算加班加到半夜也會跟你說“那改天行不行”。
他冇有說改天。
我慢慢地把筷子收好,端起餐盤去收餐檯。盤子放下去的時候磕了一下,哐噹一聲,在安靜的食堂裡響得有點突兀。
哎,我明白了。
我對他有好感。從高鐵上的初遇開始,到紫藤廊的偶遇,到奶茶店他幫我付錢充電,每一次見到他,我的心跳都會不自覺地快半拍。他說話的樣子,他低頭看書的神態,他走路的背影,他偶爾被我逗笑時彎起來的眼睛——這些細節不知道什麼時候攢起來,攢成一團,壓在我心口,暖暖的。
可他對我似乎冇有。
所以纔會在我說“專程來找你”的時候,隻當是個玩笑。所以纔會在我請他吃飯的時候,說“不用客氣”。所以纔會在我說請看電影的時候,乾脆地回答“不了”。
仔細想想,他幫我付奶茶錢,是紳士。幫我給手機充電,是順手。同意讓我請他吃飯,大概是因為我在食堂門口拽著他的檔案袋不放,他不好意思當眾駁我麵子。他從頭到尾都隻是客氣,是周到,是一個有教養的人對萍水相逢的同事最得體的照顧。
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把餐盤推回收餐檯的架子上,拿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後把紙巾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眼眶有點熱。鼻子也有點酸。
但也就這樣了。
我也不是臉皮多厚的人。約了兩次,被推了兩次,再約第三次就討人嫌了。
不約了。
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推門走出食堂。外麵的陽光還是那麼好,暖洋洋地照在頭頂。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名字壓迴心底最軟的那塊地方。
陸時序。Timing。
微信名取得倒是應景。也許我們的時機,就隻夠付一杯奶茶錢的電量,開機百分之三,轉完一筆賬,就冇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