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大學太大了。
大到我第一次上完課就迷了路。我從教學樓出來,在同一個十字路口轉了三圈,最後不得不承認——我完全不記得來時的路是哪一條。
好在並不趕時間。距離下午的課還有好幾個小時,足夠我慢慢摸索。我掏出手機,打開叔叔發來的校內地圖,對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標註看了半天,終於確定了當前位置:逸夫樓。地圖顯示,不遠處有個紫藤廊,名字聽著挺雅緻,倒是可以去轉轉。
十一月的校園有一種清冽的安靜。路兩旁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偶爾有學生騎著自行車從身邊掠過,車鈴叮噹響兩聲,很快又消失在路的儘頭。我裹緊外套,順著地圖的指引往紫藤廊走。
到了才發現,現在不是紫藤的花期。廊架上糾纏的藤蔓隻剩乾枯的枝乾,在灰白的天光下交錯成一張巨大的網。不過這樣的枯藤老樹,倒也彆有一番風味。我舉起手機,對著廊架找角度,想拍一張有文藝感的照片。
手機舉起來的時候,取景框裡多了一個人影。
這個人,怎麼有些熟悉?
“沈今安?”對方先開了口。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脖子上還圍了條圍巾,背上依然是那個黑色雙肩包。和上次在高鐵上比起來,他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這座校園的背景裡,毫不違和。
“真的是你啊!”他驚訝地打量我,“你怎麼來龍城大學了?”
這種偶遇實在太巧,我心裡一陣雀躍,嘴上就不由自主跑起了火車:“上次一見傾心,這次專程來找你的。”
他噗嗤一下笑了出來,笑得眼睛彎起來,肩膀都在微微顫抖。“開什麼玩笑。”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說真的,是來參加什麼活動嗎?”
“不是。”我不再逗他,“我是來代課的。社科院有個老師懷孕要請假保胎,我來代她的《現代社會學理論》。要代到下學期結束呢。”
“戴老師?”
“對,你認識?”
“聽人提過。”他點點頭,“那你現在算是我同事了。”
“可不是嘛。”我笑起來,隨即想起上次的遺憾,趕緊趁熱打鐵,“陸老師,我剛纔還在想呢——你們龍城大學實在太大了,我逛了半天還冇摸清東南西北。我在龍城大學就你一個熟人,不知道陸老師有冇有空給我當個導遊啊?”
“今天不行。”他給我看了看手上的袋子,裡麵是兩本厚厚的專業書籍,“一會兒還有課。”
“那好吧——對了,陸老師,可不可以加個微信,以後說不定有什麼事還要請教你。”我一邊說一邊已經打開了微信的二維碼等著他來掃。
他冇猶豫,拿出手機掃了我的碼。叮一聲響,好友申請彈出來,微信名字是Timing。我看著那六個字母,忍不住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陸時序,Timing,這名字取得可真是省事。
“那就再見啦,陸老師。”我朝他揮揮手,故意把“陸老師”三個字拉得有點長。
他往知行樓走去,我則繼續在紫藤廊打卡拍照。
拍著拍著,又有兩個人入鏡——是一對接吻的情侶。兩個人大概冇注意到我,在廊柱後麵抱著啃得旁若無人。我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趕緊收起手機拔腿就走。
哎呀,太尷尬了,快跑。
逛了大半個校園,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叫起來。我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正好是飯點,於是順著人流的方向摸到了最近的食堂。
龍城大學的食堂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上下兩層,視窗有十幾個。我第一次來,看什麼都新鮮。這個視窗是麻辣香鍋,那個視窗是糖醋排骨,旁邊還有現做的蘭州拉麪,師傅正把一團麵甩得虎虎生風。我在視窗之間來來回回走了三趟,每一個都捨不得放棄,最後端走的餐盤上堆了四菜一飯一餅,摞得像一座岌岌可危的小山。
然後我意識到一個大問題。
用餐高峰期,空桌子難找。
我端著沉重的餐盤,一張桌子一張桌子看過去。有人用保溫杯占座,有人用課本占座,有人乾脆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就算完事。我從食堂東頭走到西頭,愣是冇找到一個能放餐盤的地方。手腕越來越酸,筷子在餐盤邊緣叮噹作響。
“沈今安!”
有人在喊我。
我循聲望去——是陸時序。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裡,桌上放著他的餐盤和一個保溫杯。他正朝我招手。
那一刻,我簡直覺得他頭頂有光。
我端著那座“山”朝他小跑過去,餐盤上的碗碟跟著我的步伐哐哐作響。
“慢點兒!”他出聲提醒,語氣裡帶著一點緊張,好像生怕我把這一整盤東西扣在誰頭上。
終於把餐盤安全著陸在桌上,我長長呼了口氣,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幸好遇到你,陸老師。不然我這頓飯怕是等彆人吃完了才能吃上。”
他打量著我麵前那一堆,沉默了兩秒,“你這是給幾個人打飯?”
“就我自己……”被他這麼一問,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畢竟和他那個清湯寡水的餐盤放在一起,我這一堆確實壯觀得有點離譜。
他的餐盤裡隻有三樣東西:一個小碗的米飯,一個雞腿,一份清炒青菜。雞腿是白切的,冇有醬汁,青菜也是水煮的,看起來清淡得幾乎不近人情。
我趕緊給自己找補:“第一次在龍城大學食堂吃飯,每個視窗都想嚐嚐,一個冇忍住就……陸老師,來來來,一起吃一起吃。”
我把餐盤往他那邊推了推,意思是我這一堆東西可以共享。
他搖搖頭,表示不用。然後我注意到他的碗旁邊還有一碗番茄蛋湯,湯色清亮,蛋花打得薄薄的浮在表麵,看著就暖和。
“哇,你這個番茄蛋湯是哪個視窗的?我也想要一碗。”我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不是視窗裡的。”他指了指我身後的方向,“那邊,免費的。”
我回頭去看,隻看到烏泱泱的人頭和氤氳的熱氣,根本分辨不出他指的到底是哪一處。
“哪兒啊?我怎麼看不到。”
“你想喝的話,我去幫你打一碗。”我還冇來得及說“不用”,他已經站起身來。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繞過幾張桌子,消失在排隊的人群裡。
趁他不在,我低頭重新審視自己的餐盤。
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酸辣土豆絲切得細而勻,乾鍋花菜上撒著一層白芝麻,還有一小碟醬牛肉和一角醬香餅。每一樣都香氣撲鼻,每一樣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心頭好。
再看陸時序那邊。一個雞腿,一份青菜,一碗番茄蛋湯,一小碗米飯。
對比起來,他這一餐簡直就是減脂餐。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滿漢全席”,又看看他清湯寡水的餐盤,忍不住在心裡歎了一聲——第一次在食堂偶遇共進午餐,我的形象怕是毀在這一大堆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