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片刻。短短幾分鐘,陸媽媽就給她兒子安排了兩個差事——接送上下班,親自去接我來醫院。
陸時序站在床邊,手還保持著抱在胸前的姿勢,但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節奏和我看過的他在食堂桌上等菜時一模一樣。他看看他媽媽,又看看我。
“媽,人家一個人時間自由,你非讓我接送,讓人家等我加班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隻有對親媽纔會用的那種無奈又好笑的反駁。
“什麼叫等你加班?”陸媽媽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她兒子,“小沈不是也要寫論文做研究嗎?你倆一起加班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加班,一個人加和兩個人加有什麼區彆?省電。”
省電。她居然連“省電”都說出來了。
我低頭摸了摸保溫袋裡還冇端出來的牛奶,用指尖掐了掐保溫袋的拉鍊頭,冇讓嘴角翹得太高。但我的眼角一定已經暴露了,因為我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陸時序的目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媽媽,推了推眼鏡,冇有再反駁。
週日晚上,我拎著晚飯推開陸媽媽病房的門時,陸媽媽正在和護工劉阿姨聊天。劉阿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削得又快又薄,蘋果皮長長地垂下來,和昨天小姨削的不相上下。她看到我進來,笑嗬嗬地站起來,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陸媽媽,說“你們聊,我去打壺熱水”,就拎著暖水瓶出去了。
陸時序不在,陸媽媽說他去開課題組線上會議了。
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拉鍊,把飯盒一個一個端出來。今晚做的是清炒山藥木耳、紅燒雞翅,還有冬瓜排骨湯——燉湯最省時間,我可以在家把砂鍋坐上火,然後同時洗菜切菜。
最後一個飯盒端出來的時候,陸媽媽已經自己把小桌板支好了,筷子也擺好了。
“小沈,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陸媽媽夾了一塊山藥,吹了吹,送進嘴裡,“吃了你幾頓飯,頓頓不重樣。不像我,做了幾十年飯還是那幾個菜,小序小時候又一次比賽拿了一等獎,我給他做紅燒肉慶祝,結果肉燒糊了,他在廚房門口說‘媽,糊了也沒關係,我一樣吃’。”
“就是照著菜譜做的,每次都是跟著步驟來。”我把湯端到她麵前,“其實我以前也不太會做飯,是讀博之後纔開始學的。一個人在外麵,總不能天天吃外賣,偶爾還是想吃點家常菜。”
“是啊,一個人在外麵。”陸媽媽重複了一遍,“小序也是。他在北京那幾年,每次打電話都跟我說食堂挺好的,有菜有肉。後來我去北京看他,才知道他瘦了快十斤。食堂好什麼好,他那是哄我呢。”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門口。走廊裡有人經過,但不是陸時序。她收回目光,拉著我的手,讓我在床邊坐下。
“小沈,你做的飯是真好吃,阿姨不是為了鼓勵你才說好吃。”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趁小序不在,阿姨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我兒子我瞭解。小序這孩子,從小到大什麼都會——會讀書,會做事,會照顧人——可就是感情上缺根弦。你要是等他主動說那句話,可能要等到猴年馬月。他爸爸當年可不是這樣的。他爸爸追我的時候,那可是花樣百出,今天寫首詩,明天畫幅畫,後天在樓下彈吉他,整個樓的鄰居都趴在窗戶上看。小序冇有遺傳到他爸這個優點,他做學問做得太投入了,把這方麵全忘了。”她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