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序也下了車。他關上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不像平時那樣隨手一推,而是慢慢地把車門合上,再按了一下鎖車鍵。然後他站在那裡,隔著車頂看了我一眼。路燈的光從他頭頂打下來,他的表情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我看不太清楚,但我覺得他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捂著胃的手。
餛飩店裡人不多。這個點早就過了飯點,隻有角落裡坐著一對情侶在分一碗餛飩,靠窗的位置有個老大爺在慢悠悠地喝湯。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菜單,字跡有點褪色,但“鮮肉小餛飩”五個字還是端端正正地排在第一位。廚房是半開放式的,隔著玻璃能看到裡麵一個穿白圍裙的阿姨正在擀皮,動作快得看不清手法。
我們在靠牆的小桌子旁坐下。我脫掉羽絨服搭在椅背上,雙手抵住胃部,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胃疼這個東西,餓的時候是一個疼法,坐下來之後是另一個疼法——它會更放肆。因為身體知道你現在終於有空感受它的抗議了,於是它就加倍抗議。
“沈老師,”陸時序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我認真地說,“不按時吃飯可不是好習慣。”
“我知道。”我的聲音有點虛,因為說話也需要力氣,而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抗胃疼了。“有時候忙起來就容易忘記。”
這是實話。本科的時候仗著年輕,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天,靠一杯咖啡和半包餅乾就能撐到晚上。那時候胃也會咕嚕叫,但不疼,隻是叫幾聲就算了。到了研究生時期,開始覺得不對勁——餓的時候不再是單純的餓,是疼。那種疼從胃蔓延到後背,有時候甚至能疼到直不起腰。後來讀博,梅教授知道我有胃疼的習慣,時不時檢查我的飲食——今天中午吃的什麼,有冇有吃米飯,不許用零食代替正餐。在滬城那兩年,她像盯論文一樣盯著我的三餐,我纔算是把一日三餐穩定下來。
“你哪怕是嚐嚐鹹淡,每個菜也能吃兩口。”陸時序說,“或者剛纔我媽吃飯的時候,你陪她一起吃點。總不至於餓成這樣。”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因為他說得對。隻不過白天要給他們做飯送飯,而人在高度專注的時候會自動遮蔽饑餓信號,這是有科學依據的。但遮蔽不等於不存在,等你終於停下來,它會用疼痛提醒你:你欠了身體一整天的債。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把第一碗餛飩放在桌上。是陸時序的鮮肉小餛飩,熱氣騰騰的,湯麪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紫菜和蝦皮在湯裡慢慢舒展開,均勻地散在每一顆餛飩之間。餛飩皮薄得透光,能看到裡麪粉色的肉餡,每一顆都包得一樣大小,在淺金色的湯裡微微晃動。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勺子伸進碗裡,撈了一顆餛飩。然後他把勺子舉到嘴邊,輕輕吹了幾下。
他把那勺餛飩遞到我麵前。
“先吃一口我的。”
白色瓷勺懸在我和他之間,勺子裡那顆餛飩皮薄餡滿,熱氣在冷空氣中打著細小的旋。我低頭看著那顆餛飩,又抬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和平時在食堂幫我打番茄雞蛋湯的時候一模一樣——冇有多餘的客氣,就是直接遞過來,他的手懸在空中,完全冇有因為等久了而往回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