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越來越近了。第一輛救護車已經出現在我們後方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它的警笛聲變得尖銳而急促,但車身隻能以龜速在車縫中穿行。我甚至可以看到救護車司機的側臉——他正拚命按著喇叭,頭不停地左右轉動,試圖找出一條可以鑽過去的路。但是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陸時序解開了安全帶。
“會開車嗎?”他轉頭問我。
“會。”我點點頭,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他的臉在車裡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平靜,和剛纔在病房裡被他媽媽調侃時那種微妙的窘迫完全不同。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
他推開車門,車頂燈自動亮起,照著他的側臉。“沈老師,我去前麵幫忙,車交給你了。”
“你——”
我還冇來得及說完,他已經關上車門,轉身,往前方的擁堵點走去。
我解開安全帶,下車換到駕駛座上。方向盤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我把座椅往前調了一大截纔夠到踏板。我這邊調座椅的時候,陸時序已經往前走了不少——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在車流中穿梭,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勾勒出一個格外清晰的輪廓。
高架上的燈光很亮,把柏油路麵照得發白。他越過停滯的車輛,偶爾有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問他怎麼回事,他微微彎腰說了幾句,那個司機點點頭,把頭縮了回去。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後方救護車的藍光還在規律地閃動,警笛聲也一直冇停。而前麵,陸時序的身影已經停在了最擁堵的那一段路麵上——三輛車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起,把整條高架截成了兩半。有人在吵架,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有人在拍事故現場的照片。車燈、手電筒的光、手機螢幕的光混在一起,把那個地方照得像一個雜亂的舞台。
陸時序走到了那個舞台中央。
高架橋上的風從橋下灌上來,把他的圍巾吹得翻飛,但他好像完全冇感覺到冷。他走到最左邊那輛追尾的黑色轎車旁邊,先拍了拍引擎蓋示意司機搖下車窗,然後對裡麵的司機說了句什麼。隔得太遠,我聽不見他說話的內容,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勢——他先指了指左邊,做了一個往左靠的手勢,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那輛車前麵的空間,又走上前,用手比劃了一個距離,示意司機可以再往左打半圈。
黑色轎車的左前輪動了一下,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車身往左挪了一截。然後陸時序走到第二輛車旁邊,同樣俯身說話,同樣比劃距離,第二輛車也往右挪了一點。第三輛車的情況比較複雜——它的車頭撞得最嚴重,引擎蓋翹了起來,看不清能不能啟動。陸時序彎下腰,對著駕駛室裡的人交談了更久,然後他轉到車尾,打開後備箱,從裡麵拿出一個三腳架警示牌,走到後方,把警示牌立好。做完這些,他又回到那輛車旁邊,和旁邊幾個司機一起,手動把那輛車往前推了大概半米。
我這個縫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他,於是,我手扶著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的手勢簡潔有力,每一個動作都隻包含必要的資訊,冇有多餘的花哨。被他指揮的司機冇有一個表示異議——我想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讓人本能地信任。那種信任不是建立在權威上,是建立在準確上。當一個人告訴你“往左打半圈,然後直行一米”,並且說出的數字和現場實際的情況分毫不差時,你除了服從之外,很難有彆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