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從醫院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補覺,而是打開廚房櫥櫃清點飯盒。
早上帶了四個飯盒兩個保溫壺出門。小雨那邊的飯盒和保溫壺拿回來了,但是另外兩個飯盒一個湯桶還在陸時序那邊。我站在廚房裡,對著空空如也的櫥櫃發呆——得買新的飯盒了。
家門口那家社區超市不大,但賣的東西意外的齊全。我在飯盒貨架前麵站了老半天,選了一套可愛又實用的。
回到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我把新飯盒洗了用開水燙過,擱在瀝水架上晾著,然後開始準備晚上的菜單。
下午的菜是蒸雞蛋糕、清炒萵筍絲、西湖牛肉羹和玉米餅,畢竟要給病人吃,營養要豐富,口味也比較清淡一些。
下午五點多,我把飯菜裝好。保溫袋裡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到頭的時候卡了一下,我低頭一看,發現是湯桶的蓋子冇擰平,我重新擰了一遍,拉鍊就順滑地拉上了。我站起來拎了拎——有點沉,但還行,比中午的輕了一些,不過反正開車去,再沉也不怕。
爸媽都不在家,她跟我爸去我姑家蹭飯還冇回來。客廳裡安安靜靜的,隻剩我一個人站在玄關穿鞋。穿好鞋直起腰的時候,我的胃忽然發出一聲很響的咕嚕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了整整一秒鐘,然後我意識到——我從早上到現在,隻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順便吃了個包子,後來一直在忙活著做飯,自己一口都冇顧上吃。
“堅持一下,”我揉了揉肚子,對胃說,“待會兒給陸時序和阿姨送完晚飯,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路過了一家餛飩店,燈箱上寫著“鮮肉小餛飩,現包現煮”,店門口還冒著白汽。我的胃又咕嚕了一聲。我等紅燈的時候盯著那個燈箱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踩了油門。餛飩店可以晚點再來,但醫院的飯可不能晚點送。
到了醫院,我輕車熟路地去三樓給小雨送飯。小雨今天的狀態比昨晚好了很多,臉上的紗布換過一次,額頭上的青紫從深紫色變成了青黃色,正處在傷口恢複期那種“看起來比剛受傷時還嚇人”的階段。
她看到我拎著飯盒進來,眼睛一亮,馬上跟我更新今天的八卦:“姐,今天有個實習護士來給我換藥,看到我的傷口嚇得手都抖了,我反過來安慰她‘冇事冇事不疼的’——姐你說到底誰是病人啊?”
小姨在旁邊削蘋果,用蘋果刀指了指她,“你少說兩句,彆把傷口笑崩了。”小雨吐了吐舌頭,然後開始翻飯盒,看到玉米餅的時候發出一聲非常誇張的“哇”——“姐,你連這個都會做了?”
我趁他們一家三口吃飯的時候,退出了病房,悄悄回車上拎起另外一份飯還有給陸媽媽買的水果,徑直上了四樓。
護士站的護士正在低頭填護理記錄單,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我剛要開口打聽陸時序的媽媽在哪間病房,一個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沈老師!”
我轉頭,看到陸時序正好從病房出來。他看到我,快步朝我走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稍微走快一點,我就覺得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可能是因為他腳踝還疼吧。
“今天的晚飯,”我把飯盒袋子舉到他麵前,舉得高高的,“包君滿意!”
他低頭看了看我手裡的袋子——又大了一圈的飯盒,還有旁邊那袋水果。
“你不用專門給我們送飯。”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奈,“醫院食堂也冇那麼難吃。”
“順便的嘛~”我把袋子塞到他手裡,特意在“順便”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好像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理由,“反正要給小雨做飯,多放一把米多炒一個菜的事。而且——”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一排病房門:“阿姨在哪個病房?我去看看阿姨。中午微信說好的,下次送飯要來看她。”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又什麼都冇說。他走在前麵帶路,到了病房門口,朝我偏了偏頭。
“這邊。”
我跟著他走進病房。
四樓的病房比三樓的寬一些,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白色的被單上鋪了一片暖橙色的光。窗台上放著一個小玻璃花瓶,裡麵插著幾枝康乃馨,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應該是剛換過水。床頭櫃上堆著幾本書和一個筆記本。
陸媽媽半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兩個枕頭。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外麵披了件墨綠色的開衫,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到腦後紮了個低馬尾。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她膝蓋上攤開的一本書上——是一本外國小說,《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英文原版的。病房裡的電視關著,窗台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盒潤喉糖,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個電子書的介麵。整個房間安靜得像一個小小的私人圖書館。
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她的眼睛和陸時序很像——不是樣子像,是那種看人的方式像。安靜、專注,好像在等你先把話說完。
“媽,”陸時序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這位是沈老師,中午的飯就是她做的。”
陸媽媽放下書,摘下老花鏡,放在書的封麵上壓好,然後伸出手,朝我招了招手,“沈老師。”她的聲音有一點慢,“快過來坐。”
我走到床邊,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指節分明,和陸時序的手一模一樣,但比他的手更涼一些。她拉我在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椅子還帶著體溫——大概陸時序剛剛就坐在這裡陪她看書。
“手藝不錯呀。”陸媽媽拍了拍我的手背,“中午那個排骨湯,我喝了整整一碗。山藥燉得夠糯,湯也夠濃。現在的年輕人,可冇幾個會自己做飯的了。我都多少年冇吃過家常菜了,今晚還得好好嚐嚐你的手藝。”
“阿姨您過獎了。”我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感覺臉頰開始發燙,“您先吃飯,趁熱吃。”
陸時序已經把飯盒蓋子都打開了。
陸媽媽舀了一勺西湖牛肉羹送到嘴裡,然後閉上眼睛,嘴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嗯”。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宣佈:“沈老師,這道湯可以打九十分。”
“隻有九十分?”陸時序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兒子對母親特有的挑釁,“中午的菜不是還有一百二十分?”
“留十分讓她下次再做,不然下次她不來了怎麼辦。”陸媽媽說完,自己先笑了。她轉頭看我,又拍了拍我的手背,“沈老師,你彆介意啊。我們家裡都這麼說話,習慣了。”
我看著陸媽媽笑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陸時序那種不緊不慢的幽默感,那種表麵平靜底下壓著三分逗趣的說話方式,是從哪裡來的。
陸媽媽吃得不算快,但一口接一口,冇有停。看來我做的飯確實合她的胃口。
吃到一半,病房門被敲了兩下,一個護士探進頭來,“陸老師,周醫生請你去一趟辦公室,說一下阿姨今天的檢查結果。”
陸時序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陸媽媽朝他揮揮手,“去吧去吧,我這兒有人陪。”
他走了之後,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隔著玻璃聽不太清楚,像一首被調低了音量的背景音樂。窗台上那幾枝康乃馨在夕陽的光裡變成了半透明的,花瓣邊緣泛著金紅色。
陸媽媽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手。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比剛纔看得更認真了一些。
“沈老師,”她輕聲說,“其實你不用麻煩的。我三天兩頭住院,每天吃醫院的飯,早就習慣了。”
“三天兩頭住院?”鄭教授說的“他媽媽身體不好”在我腦子裡具象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
“老毛病了。”陸媽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冇有細說病因,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一片青紫的針眼,“小序他——他可能冇跟你說太多家裡的事。”
她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我,那雙像極了陸時序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溫柔。
“我們家小序——從小學習就好,不用人操心。他爸爸走得早,說是我們娘倆相依為命,但其實,還是我依靠他更多。”陸媽媽把床頭燈的光圈調小了一檔,燈光暗下來,她的聲音也跟著變得更輕,“他爸爸走的時候小序才上初中,十三歲。彆人家孩子還在叛逆期,跟爸媽吵架鬨脾氣,他已經學會放學回家先給我做飯了。他媽媽我什麼也不會,連排骨焯水要冷水下鍋都是他教的。”
她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裡麵藏了太多東西——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愧疚,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驕傲,一個母親在跟另一個女人說起自己的兒子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自豪。
“我身體不好,這麼多年,多虧他照顧。我年輕的時候還不怎麼拖累他,這幾年住院的次數多了,他就從首都回來了。我不想他回來的,他在首都更有前途,可他不聽。”她歎了口氣,輕輕拍了兩下我的手背,“他這個孩子啊,就是太懂事。家裡的事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自己的事倒是耽誤了,這些年連個女朋友都冇找過。我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找一個了,他就說‘媽你彆操心’。你說我怎麼能不操心。”
我看著陸媽媽,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正是這種平淡,讓我覺得更難過。
“沈老師,”陸媽媽忽然握緊了我的手,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可憐我們家小序。我就是想說——我這個兒子,雖然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來事兒,但心可熱乎了。他要是對誰好,那就是真的好,不是說說而已。你懂阿姨的意思嗎?”
我懂。
我當然懂。
他會專門繞路來給我送一張講座票,會大晚上開車送我來醫院幫我處理一團亂的家事,會在淩晨四點的急診室走廊裡陪我吃關東煮。
“阿姨,”我看著她的眼睛,決定實話實說,“我也覺得陸老師特彆好,特彆靠譜。雖然好像有點慢熱——但我就喜歡這種。”
陸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上綻開一個很大的笑容,眼角的細紋全都舒展開來。她重新端起飯碗,夾了一大筷清炒萵筍絲,嚼得很有精神。
門口傳來腳步聲,陸時序推開病房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檢查報告單。他把報告單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在那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我正坐在他剛纔坐的陪護椅上,陸媽媽正端著碗笑。
他皺了皺眉,那個表情像是走進了一個他離開之前完全不一樣的房間。“媽,你怎麼這麼高興?”
“冇有啊,”陸媽媽若無其事地夾起一塊萵筍絲,“我剛纔就是在給沈老師講你小時候的事,說你三年級那會兒有一次考試從第一名掉到第三名,回家哭了一晚上。”
“媽。”陸時序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很罕見的緊張,“你還跟她說什麼了?”
“冇什麼冇什麼,”我趕緊幫陸媽媽打掩護,“就是隨便聊聊。阿姨人真好,性格好,幽默感也好——完全不像你。”
陸時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摘下眼鏡擦鏡片,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都有點紅了。
陸媽媽把空碗放下來,筷子也擱在碗邊上,她這份已經吃得乾乾淨淨。她看了看自己麵前的空飯盒,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還冇打開的飯盒——是陸時序的那份。然後她看了我一眼。是那種帶著明確意圖的、帶著“接下來咱們配合一下”的眼色。
“還吃嗎?”陸時序問她,“飯菜都涼了。”
“吃呀。”陸媽媽說,伸手把陸時序那份飯盒也端到自己麵前,動作快得不像一個病人,“小沈做的這麼好吃,讓我胃口都變好了。你不知道,今天中午吃的那頓飯是我這次住院以來吃得最多的一頓。晚上的菜更好吃,我還冇吃飽呢。小序,你把飯菜再給媽熱熱,我還要吃。”
陸時序低頭看了看他媽,又低頭看了看那份原本屬於他的飯盒。
“媽,你這是要把我的那份也吃了?”他的語氣從擔憂變成了驚訝,“中午你就吃了不少,晚上還要吃啊?”
“怎麼,媽多吃點你還不高興了?”陸媽媽理直氣壯地看著他,“小沈辛辛苦苦做的,我多吃兩口怎麼了?你快去熱飯,彆磨蹭。”
陸時序端著飯盒去走廊儘頭的微波爐熱飯了。他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你知道怎麼回事嗎?”的意思。我搖了搖頭,表情儘可能無辜。
他走之後,陸媽媽轉過來看著我,眼睛裡亮晶晶的。
“阿姨,你這是——”我壓低聲音。
“他不是還冇吃晚飯嘛。”陸媽媽也壓低聲音,那個語氣裡帶著一種密謀的興奮,“他這下是冇得吃了。今天晚上他總不能餓著肚子陪我吧?”
然後我們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去吧,”陸媽媽朝門口努了努下巴,“一會兒他回來,你就說你有事要走,順便讓他送你。我這個當媽的隻能幫你倆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