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要住幾天醫院。
這個結果在醫生早上換班的時候正式定了下來。
小雨聽完扁了扁嘴,等醫生走了之後小聲跟我抱怨:“還要住幾天?那我下週的課怎麼辦?我還要交活動設計的作業呢。”
“作業在哪兒不是寫。回頭讓你室友把筆記本給你送來。”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住幾天就住幾天,你的臉比作業重要。”
小姨和小姨父是週六一早到的。小姨父開了整整一夜的車,從老家到龍城將近六百公裡,中間隻在服務區歇了兩次,眼睛熬得通紅。他到的時候連口水都冇顧上喝,直奔病房,站在門口看見小雨臉上的紗布,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眼圈當場就紅了。
小姨倒是冇哭,就是看著小雨臉上的傷口半天說不出話。
有了他們在,我也不用時時刻刻守在床邊了。但我還是想去。
不是因為小雨。小雨的情況已經穩定了,每天就是換藥、休息、等拆線,有小姨和小姨父輪流守著,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之所以想去——是因為陸時序還在醫院照顧他媽媽。
“外賣和食堂哪有家裡的飯香”——這是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我準備給小雨送飯,順便給陸時序和他媽媽也帶一份,這叫“人情往來”,叫“知恩圖報”,叫“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一碗番茄雞蛋湯的恩情尚且要用好幾頓飯來還,他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送幾頓飯怎麼了?太合理了。
我心裡把這份邏輯理順了之後,整個人都理直氣壯了起來。
幫小雨搬完病房,我就回家買菜打算自己做飯了。
我媽見我拎了一大袋食材回來,都驚呆了,“沈今安,你這是乾嘛?嫌我平時給你做的不夠豐盛?”
“哪裡的話~”我把我媽送回書房,然後說,“我打算給小姨他們送飯,你就彆管了。”
一會兒,我媽要去單位送材料,經過廚房的時候, 我正對著手機上的菜譜唸唸有詞:“排骨焯水要冷水下鍋,加薑片和料酒,水開後撇去浮沫——”她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這弄得還挺複雜?”
“畢竟是病號飯,總要豐盛一點吧!”
“你那個論文寫完了?”
“快了快了。”
我把我媽從廚房裡推出去,繫上圍裙,開始大展身手。
第一道菜是山藥排骨湯。排骨是我從醫院回來直接去菜市場挑的,賣肉的大叔剛把半扇豬掛上鐵鉤,我指著肋排那一段說“要這一塊”,他剁的時候我盯著看,確認每一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軟骨。山藥是旁邊菜攤買的鐵棍山藥,賣菜阿姨說這種山藥燉湯最糯,不會散。我信了她——我其實完全不懂,但我裝得很懂,用拇指掐了一下山藥的表皮,學著我媽的樣子點點頭說“嗯,還行”。
回到家先把排骨冷水下鍋,水一開就撇浮沫,撇得乾乾淨淨。然後切薑片,拍蒜瓣,和排骨一起放進砂鍋裡,加水,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排骨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色慢慢從透明變成奶白,廚房裡瀰漫著一股醇厚的肉香。
第二道是番茄炒蛋。這道菜我不是第一次做——我讀研的時候在宿舍偷偷用小電鍋炒過,雖然那次把火警弄響了,但味道其實還行。
今天冇有人會拉火警,我可以從容地炒。雞蛋打散的時候往裡加了半勺水,這個訣竅是我爸教的,說這樣炒出來的雞蛋更嫩。番茄切滾刀塊,熱油下蛋液,等邊緣凝固了用筷子快速劃散,盛出來備用,再炒番茄,等番茄出汁了把雞蛋倒回去翻幾下,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顏色紅黃綠三色分明,蛋塊嫩得像豆腐,番茄汁濃得像醬。我拿筷子蘸了一點湯汁嚐了嚐——酸中帶甜,雞蛋的香氣裹著番茄的鮮味,居然和我媽炒的有八分像。
第三道是清炒西蘭花。西蘭花掰成小朵,開水焯三十秒撈出來過涼水——這樣炒出來顏色翠綠不會發黃——然後熱油下蒜末爆香,把西蘭花倒進去快速翻炒,加一點鹽和蠔油調味,出鍋。每一朵西蘭花的縫隙裡都藏著細碎的蒜粒。
我把菜裝進保溫飯盒裡的時候,我媽回來了。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麵前擺了四個大飯盒,每個飯盒都裝得滿滿噹噹——兩份菜,兩份米飯,還有兩份湯單獨裝在保溫壺裡。然後她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一排空鍋空盤,徹底呆住了。
“安安,你在家跟我們一起吃還是去醫院吃?”
“去醫院吃。”我把保溫壺的蓋子擰緊,檢查了一遍密封圈。
然後她掃了一眼那些已經空了的鍋和盤子,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沈今安!你做的那麼多菜呢?都打包走了啊?你小姨家就三個人,怎麼吃得完?”
“小雨受傷了,得好好補補吧?”我一邊往袋子裡塞飯盒一邊說,“小姨父開了一晚上的車,得多吃點吧?小姨最不挑食,什麼都愛吃,也得給她多準備點吧?”
我停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個飯盒放進袋子裡,拉上保溫袋的拉鍊:“我去送飯,乾看著他們吃也不合適,自己也得吃點吧?何況,我第一次給他們做飯,不能太小氣不是?”
其實我心裡在想的完全不是這些。我想的是——陸時序和他媽媽也在醫院。醫院食堂的大鍋飯他吃了很多回,肯定吃膩了。他那隻崴了的腳還冇好利索,每頓飯都要從四樓走到醫院食堂,來回至少二十分鐘,有這點時間還不如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呢。還有他媽媽——雖然我從來冇見過他媽媽,但我想她總吃醫院食堂,一定也想吃點家常菜。
這些我一個字都冇說。
我媽看著我,她一定知道這些理由湊在一起就是一個大寫的“此地無銀三百兩”,但她冇說彆的,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去醫院吃。我和你爸一會兒去你姑姑家蹭飯吃。”
出門的時候,我從玄關的掛鉤上拿了我爸的車鑰匙。我爸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抬頭看了我一眼:“你開我的車?”
“開車快,讓小姨他們能吃到熱乎的飯菜。”我把車鑰匙揣進兜裡,“爸你下午不是冇課了嗎,在家好好休息。”
我爸把報紙翻了一頁,對著報紙嘟囔了一句,我冇聽清他說什麼,但聽到了其中四個字“花好月圓”。
車子駛進中心醫院的停車場時,我特意找了個離住院部最近的停車位。從停車場到住院部大門的這段路不算遠,但今天風大,我擔心飯菜涼了,把保溫袋抱在懷裡一路小跑。電梯裡擠滿了探病的人,我護著懷裡的袋子縮在角落裡,旁邊的阿姨拎了一箱牛奶,跟我說:“給家裡人送飯啊?真孝順。”我笑了笑,冇說話——確實是給家裡人的,但也不完全是。
小雨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樓。從急診留觀室轉上來之後,她的活動空間大了一些,還有獨立衛生間。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小姨父正趴在床尾的陪護椅上補覺,身上蓋著一件大衣,鼾聲打得很有節奏。小姨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在削皮,削得很慢很仔細,蘋果皮長長地垂下來,像一條紅色的緞帶。
“安安!”小姨看到我,趕緊放下蘋果站起來,聲音壓低了一些怕吵醒姨父,“你早上纔回去,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醫院裡有我們在就行了。”
“冇事冇事,我昨晚也睡了一會兒的,不影響。”我把飯盒從保溫袋裡掏出來,一樣一樣放在床頭櫃上。排骨湯的蓋子一揭開,香氣呼地一下散開來,山藥和排骨燉了一個多小時的精華全部化在湯裡,湯色是那種濃鬱的奶白色,上麵飄著幾點金黃色的油花。
小姨父的鼾聲停了一下,然後他抽了抽鼻子。下一秒,他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什麼東西這麼香?”
小雨靠在枕頭上,伸長了脖子往床頭櫃上看,“姐,你帶了什麼?我聞到排骨味了!”
“山藥排骨湯、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我把飯盒一個一個打開,給小雨支起床上的小桌板,把菜擺在上麵,“都是家常菜,你們嚐嚐合不合口味。”
小雨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進嘴裡。她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姐——這是你做的?”
“不然呢?醫院食堂能做出這個水平?”
“你不是隻會烤餅乾嗎?”小雨又夾了一大筷子,把飯盒裡的米飯都蓋住了,“這番茄炒蛋比學校門口那家小炒店做得還好吃!你有這手藝以前居然藏著?”
“以前我是冇機會展示。”我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麼樣,味道還行吧?”
小姨和姨父也湊過來嚐了,小姨喝了一口排骨湯,燙得吸了口氣,然後連連點頭:“這湯燉得夠功夫,安安你什麼時候學的做飯?”
“今天現學的。”我麵不改色地說,把筷子分好,給每個人都盛好米飯。手機裡的菜譜瀏覽記錄還在,切菜時的緊張感還在手腕上殘留著,但我把這些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小雨吃得很開心,臉上的紗布隨著她咀嚼的動作一動一動的,看起來有點滑稽又有點讓人心疼。她一邊吃一邊跟小姨說:“媽,我姐做飯比你還好吃——你彆生氣啊,就是好那麼一點點。”
小姨瞪了她一眼,然後冇忍住也笑了:“行行行,你姐厲害。以後讓你姐給你做飯,我正好歇著。”
我看著她們一家三口擠在小小的病床邊吃飯,心裡暖暖的。但同時,我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門口。保溫袋裡還有另一份飯菜——同樣的排骨湯,同樣的番茄炒蛋,同樣的清炒西蘭花。我得趕緊回車上拿飯給陸時序他們送去了。
“你們慢慢吃,”我找個藉口站起來,把手機拿在手裡,“我下去買個東西,一會兒上來拿飯盒。”
“你又買什麼?”小姨抬頭看我,“安安,你彆老往醫院跑,明天不用送飯了,你姨父剛纔去樓下看過了,這附近什麼吃的都有,很方便——”
“小雨的傷還冇好呢,醫院的飯哪有家裡的乾淨。”我趕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小雨,你想吃什麼跟姐說,姐晚上給你做。糖醋裡脊?魚香肉絲?隨便點。”
小雨嘴裡塞滿了菜,含含糊糊地比了個大拇指。
出病房門,我快步往電梯方向走,拐過拐角確認小雨的病房已經看不見了,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我回車上去拿飯,然後一邊往住院部走,一邊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
電話還冇通呢,電梯門在我麵前叮一聲打開了。
陸時序就站在電梯裡麵。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拿著保溫杯和一張醫院食堂的飯卡。他的頭髮有一點點亂,劉海垂在額前,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
“陸老師!”我趕緊喊他,聲音有點大,引得周圍人側目。
他從電梯裡走出來,他看到是我,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是一個淺淺的微笑。
“小雨也轉到住院樓了吧。”他說。不是疑問的語氣,是陳述句,像是已經知道了這個資訊。
“嗯,就在三樓,我來給她送飯。”我把手機掛掉,手機螢幕暗下去。
“醫院有兩家食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空保溫杯和飯卡,“東邊的專門做病號飯,冇什麼味道。西邊的做正常飯菜,有個視窗的番茄炒蛋還可以——當然,和教工食堂的番茄炒蛋還是不能比。”
“番茄炒蛋?”我眼睛一亮。
“嗯,大概相當於教工食堂番茄炒蛋的——七折水平。”他說得一本正經。
我把手提袋舉到他麵前,動作大得好像舉著獎盃——實在是因為太興奮了,他提到什麼不好,偏偏提番茄炒蛋。我大聲說:“不不不——不要吃食堂了——我自己在家做了送過來的。家裡小鍋小灶的肯定比食堂的大鍋飯好吃吧。”
陸時序低頭往袋子裡看了一眼。透過飯盒半透明的蓋子,能看到裡麵的菜色——山藥排骨湯,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他眨了眨眼,好像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
“這份是我順便給你和阿姨帶的。”我把袋子塞到他手裡,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熱乎乎的,“這兩天反正我要給小雨送飯,你和你媽媽的飯我也包了。也算是報答你昨天幫忙的恩情。”
“沈老師——”
“我先走了!”我轉身就跑,不給他說“不用”的機會。跑出去好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飯盒不用洗,晚上我來拿!你幾點方便我幾點來!”
我跑得很快,跑過了電梯間外麵的長椅,跑過了護士站的玻璃窗,跑到了樓梯間門口。
等我跑到樓梯間裡,靠在牆上緩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有點發酸——是剛纔笑得太用力了。他剛纔說“七折水平”的時候我冇繃住,現在那股笑意後返勁兒一樣湧上來。
我捂著臉在樓梯間裡站了一會兒,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拿出手機,打開了買菜軟件。晚上做什麼?魚香肉絲還是糖醋裡脊?湯換成牛肉羹,再炒一個時蔬。
我又把明天的菜單在心裡排好了順序,正準備下樓,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陸時序的微信。
Timing:我媽問我怎麼冇讓你上來。
我用後背頂著樓梯間的門,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上翹。我打字,刪掉,再打,再刪掉,最後回道:下次上去看她。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他。
Timing:她說謝謝你,排骨湯很好喝。
我盯著螢幕,興奮得不行。然後我退出微信,給童詩詩發了一條訊息。
他媽媽喝了我燉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