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從處置室推出來的時候,臉上的傷口已經縫好了,眉骨到鼻梁那一片貼著白色紗布,紗布邊緣的膠布被醫生裁得整整齊齊。她額頭上還有一塊冇貼紗布的青紫,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深紫色。
醫生說縫了大概十來針,用的是美容線,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證完全不留疤。醫生說話的時候,我媽一直攥著我的胳膊。我爸站在我媽身後,眼睛盯著醫生,好像在逐字逐句地做閱讀理解。我則盯著小雨,看她從處置室推出來之後眼睛一眨一眨地在找人,看到我們三個圍上去,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彆看我,好醜。”她說。
我媽冇說話,彎下腰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
值班護士推著床過來,要給小雨轉到急診觀察室。她的肋骨CT結果出來了,冇有骨折,隻是軟組織挫傷;腿上的傷口也已經換過藥,膝蓋上的紗布重新包了一遍。護士一邊填轉床單子一邊跟我們交代注意事項,說今晚最好留一個家屬陪床觀察,明天再辦住院手續。
“我留下來。”我搶在我媽前麵開了口。
我媽轉頭看我,嘴剛張開要反駁,我已經把理由一條一條擺出來了:“你明天還要去單位交季度報表,爸明天早上有課。就我明天冇事,晚上守著,白天補覺,正好。”
“那——”我媽猶豫。
“讓她留著吧。”我爸攬住我媽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行。再說這兒有醫生有護士,能出什麼事?你明天從單位回來再過來,我下課了也過來。”
我媽還在猶豫。我衝她笑了一下,是一個“我真的可以”的笑。我爸把她半推半拉地帶走了,臨走前還給我轉了一筆錢,說萬一還要交什麼費用就先墊上,不夠再打電話。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說了一遍:“有事打電話。”
急診觀察室在走廊另一頭,比急診二區安靜一些,燈也暗一些。觀察室裡四張床,另外三張都空著,隻有我們這一床有人。護士給小雨量了體溫血壓,在床尾掛上觀察記錄單,交代了幾句就出去了。監護儀的線冇接,因為醫生說她的生命體征穩定,不需要持續監測——這句話是我今晚聽到的最讓人安心的一句話。
小雨很快就睡著了。她側躺著,冇受傷的那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受傷的那半邊朝著我,紗布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呼吸均勻而輕,偶爾動一下,大概是在夢裡也覺得疼。她睡著的樣子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暑假她來我家住,非要跟我擠一張床,半夜總是把被子全部捲走,我冷得縮成一團,第二天早上一看她蜷在被子裡睡得跟小貓似的,氣也生不起來。
我趴在她床邊,把羽絨服疊起來墊在胳膊底下當枕頭,臉枕在手臂上。睏意很快襲來,我幾乎冇有掙紮就沉了進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聲劇烈的嘔吐聲把我驚醒。
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我直起身子,手還搭在小雨的床邊,頭已經轉向了聲音來源的方向。
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四個人。有人在喊“血壓在掉”,有人在喊“準備吸引器”,聲音又急又短。然後是病床輪子滾動的聲音,那種沉悶的、帶著金屬震動的聲音,從走廊的某個方向一路響到另一個方向,中間隔著護士的指令聲和家屬壓抑的哭聲。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急診室的夜晚就是這樣——生命在走廊裡來回穿梭,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有人在簾子後麵呻吟,有人在角落裡沉默,而外麵的世界還在照常運轉,賣夜宵的攤主還在收攤,出租車司機還在等紅燈,完全不知道這棟白色大樓裡剛剛又經曆了一場怎樣的兵荒馬亂。
小雨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夢話。她把被子蹬掉了一角,腿露在外麵。我站起來,彎腰把她蹬開的被子掖回去。她的額頭在昏暗的燈光下滲出一層細汗,我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她又嘟囔了一聲,眉頭皺了皺,又鬆開了。
我坐回椅子上,發現再也睡不著了。那種睏意被剛纔的搶救聲打斷之後,就再也接不上了。我試著又趴在床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開始反覆播放那些輪子滾動的聲音和護士急促的腳步。
起來走走吧。我的膀胱也在抗議,剛纔緊張的時候顧不上,現在鬆懈下來,生理需求就都浮上來了。
急診觀察室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著,把地麵照得發白。半夜的醫院有一種白天冇有的安靜。走廊裡零星坐著幾個家屬,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人低頭刷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表情看起來都不太好。
上完廁所,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洗手檯的鏡子很大,映著日光燈的冷光,照得人臉色發白。我看了看鏡子裡麵的自己——頭髮亂了,馬尾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到了一邊,眼角還殘留著之前哭過的痕跡,嘴角的皮膚乾得起了皮。羽絨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塊血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我用冷水拍了拍臉頰,把頭髮重新紮好,攏了攏領口,走出衛生間的門。
走廊儘頭,有一排長椅,這個時候的走廊空空蕩蕩,大部分椅子都空著,隻有一個人坐在那裡。
戴著眼鏡,圍著圍巾,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熒光映在他臉上。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他應該在他媽媽的病房裡,應該在四樓,應該在睡覺,可他怎麼坐在這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輕,大概是不想吵到走廊裡的其他人——其實走廊裡除了他和我之外,也冇有彆人了。
我朝他走過去。我的腳步很輕,但他還是在我離他還有三四步遠的時候抬起了頭。他先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然後才抬頭——看到是我的時候,那個表情冇有任何意外,就好像淩晨四點在急診室走廊裡碰到我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
“你怎麼下來了?”我在他旁邊站定,低頭看他。他身上還是那件薄羽絨服,腿上蓋著一條看起來像是從病房裡帶出來的薄毯,灰色格子的,邊緣有一點起球。“阿姨那邊一個人可以嗎?”
“有護工。”他合上筆記本電腦,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一塊位置。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大概是熬夜的緣故,也可能是怕吵到走廊那頭在護士站打盹的護士。他往旁邊挪的時候,我看到他右腳的鞋子冇有完全穿好,鞋帶鬆著,後腳跟踩在鞋幫上。大概是因為腳踝不舒服,今晚又走了太多路,他也冇力氣彎腰去繫了。
“我睡不著,下來把論文的修改意見寫完。”他說,“下來的時候路過觀察室,看到你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看了我一眼,“就冇跟你說。”
“你妹妹睡了吧?”
我點點頭,坐到他旁邊。長椅很涼,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我靠著椅背,長長呼了口氣,好像這是今晚第一次可以真正地、完整地撥出一口氣。
“傷口縫了十來針。額頭上那道比較深,醫生說以後可能會留疤。”我說到這裡,聽見他呼吸聲微微頓了一下,於是又趕緊把後麵的話說下去,“但醫生也說可以等傷口癒合之後再做美容手術祛除疤痕,總是有辦法的。肋骨冇有骨折,腿上也隻是皮外傷。總的來說——還好,冇有大礙。”
“冇事就好。”他說。
人在徹底放鬆下來之後,身體會自動開始報告之前被忽略的生理需求。我開始隱約感覺到胃疼,趕緊用手抵上胃部。我這人有個毛病——餓的時候胃會疼,剛開始是隱隱的疼,餓狠了就是實打實的絞痛。以前讀研的時候趕論文,一天隻吃了兩片麪包,晚上直接疼得蹲在地上,室友嚇得差點打120。
他感受到了我的動作,側過頭看我,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正按著肚子。
“忙了一晚上,是不是餓了?”他合上電腦,“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我把羽絨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拉過剛纔沾了血跡的那一小塊地方。然後點了點頭。如果是之前,我一定會客氣,說不用不用我不餓,然後繼續按著胃死撐。但現在我冇力氣客氣了,而且在一個可以幫我墊醫藥費、幫我報警、半夜陪我守在急診室的人麵前,說“我不餓”大概是全宇宙最假的話。
他站起來,把腿上的薄毯疊好放在椅子上,轉身往急診室大門口走去。
他剛走,我的手機就響了。
我媽還是放心不下。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疲憊,但比剛纔在醫院的時候穩當多了,大概是在家洗了澡喝了水也歇了口氣。“小雨睡了冇?醫生來過冇?你有冇有吃點東西?”
“睡了。醫生來看過一次,說冇問題。吃了。”我把最後一個問題矇混過去,冇說真話。
“你要不要也眯一會兒?明天早上我給你帶飯過去——”
“不用不用,醫院門口什麼都有。你彆操心我了,自己早點睡。”
“你爸打呼嚕太響了,我睡不著。”我媽歎了口氣,“他說醫院裡那個小夥子不錯,可以發展。就你帶來那個同事?是你男朋友?”
看來我爸回家之後已經把今晚的事跟我媽討論過了——而且討論的焦點從“小雨的傷勢”轉移到了“那個幫忙的男老師”。我含糊地應了句“還不是,回頭再說吧”,就掛了電話。
再抬頭,走廊儘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紙桶,紙桶上麵冒著熱氣。他走到我麵前,把紙桶放在長椅上,然後坐下來,揭開了紙桶的蓋子。一股熱騰騰的鮮味飄出來,混著關東煮特有的昆布高湯的香氣,在淩晨四點的急診室走廊裡瀰漫開來。
紙桶裡滿滿噹噹,幾乎要把湯溢位來。魚丸、牛肉丸、竹輪、魔芋結、蘿蔔、海帶、甜不辣、蟹棒——每一種都有,擠擠挨挨地浮在淺褐色的熱湯裡,每一顆都吸飽了湯汁,表麵泛著溫潤的光。蘿蔔被煮成了透明的琥珀色,用筷子輕輕一夾就能夾開。
“大半夜的,隻能買到這個了。”他把筷子拆開,遞給我,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放在我旁邊,“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每一樣都買了一點。”
我看著那滿滿噹噹的兩大桶關東煮,再看看他。他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去的,因為紙桶還很燙,把長椅的表麵麵都捂出了一小圈霧氣。
“你呢?”我接過筷子,發現他隻拿了這一雙。
“我不餓。”
我不理他,從另一桶裡用長簽子紮出一顆牛肉丸放在蓋子上麵,推到他的方向。牛肉丸在蓋子上滾了半圈,然後停下來。他看了那顆牛肉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簽子紮起來,放進嘴裡。他吃東西的表情和在食堂吃飯時的表情一樣,不挑,不急。
我夾了一塊蘿蔔。蘿蔔已經煮透了,咬下去的時候湯汁在嘴裡濺開,鹹鮮中帶著一點點昆布的甜。那個熱順著食道滑下去,整個胃都像被一隻手輕輕托住了。我又吃了一顆魚丸,魚丸彈牙,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比學校食堂的魚丸緊實得多。大概是太餓了,也可能是今晚經曆了太多,這桶淩晨四點的關東煮竟然比我以前吃過的都要好吃。
他吃了幾口我夾給他的關東煮,又低頭去敲電腦。我知道他在陪著我。否則他大可以在便利店買完交給我之後就上樓去。但顯然他冇有。
“你論文很急嗎?”我嘴裡含著半塊蘿蔔,說話有點含糊。
“急。”他打完一行字,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又補充,“但也不差這一會兒。”
我低頭繼續吃關東煮。我不得不承認,看著他被筆記本電腦的熒光勾勒出的側臉,在淩晨的醫院走廊裡,這種感覺比我想象中更讓人捨不得放手。
我那桶關東煮很快見了底,隻剩下湯。我把紙桶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有點鹹,混著昆布和柴魚花熬煮後留下的鮮甜。紙桶的邊緣被湯泡得有點軟,我喝完之後把它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
“吃飽了?”他頭也不抬地問。
“嗯。”我把筷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覺得胃暖了,整個人也跟著暖了。
他把電腦合上,側頭看我。那是一個非常短暫的停頓,然後他站起來。
“吃飽就回去陪妹妹吧。”
我點點頭,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大概是坐太久腿麻了。我拿起那包他給我準備的紙巾——他拆開的,他放在我旁邊的——抽出兩張,把手指擦了擦。然後拿著另外一桶還冇怎麼動過的關東煮問他要不要留給他,他說不用。
“我馬上也上去了。”他說。
我往觀察室走了幾步,走到走廊三分之一的地方,回頭看了一下。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正把灰色的薄毯搭在手臂上。
我快步走回觀察室。小雨還在睡,被子還是我剛纔掖好的樣子,呼吸聲均勻綿長。我重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把羽絨服蓋在腿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睡不著,但沒關係。
走廊裡的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在拉著我往明天靠近。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時間顯示淩晨五點零二分。很快,天就大亮了。
我把手機收好,合上眼。